听雪亭一别后,谢知非乘坐的青帷小轿并未直接返回通判府邸。
而是绕至城中文萃阁后巷一处僻静院落。
院落不大,却极为清幽,院中植有几竿翠竹,积雪压枝,更显苍劲。
屋内暖香袅袅,并非亭中那种冷香,而是宁神静气的檀香。
谢知非褪去了狐裘斗篷,只着一身月白常服,坐于窗前的蒲团上。
面前矮几上摊开着那幅所谓的「前朝古画残卷」。
一名穿着褐色布衣,做管家打扮的老者静立一旁,神态恭敬。
眼神却精光内敛,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身怀不俗武功。
「余伯,查清了?」
谢知非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在人前的疏离刻板。
「小姐,查清了,沈黎,本县县丞沈文敬独子,年十一。
母族林氏,乃邻县一寻常书香门第,已无甚显亲。
沈家本身亦是本地一普通宗族分支,并无特殊背景。
此子确系早慧,县试案首,院试第九名,秀才功名无误。」
谢知非纤细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古画上那「云壑居士」的落款处。
琉璃色的眸子静如深潭:
「仅此而已?」
余伯顿了顿,继续道:
「另有两事或值得留意,其一,此子近两年拜了一退役边军为师。
名杨震,习练武艺,风雨无阻,据观察,已有小成,非寻常书生体魄。
其二,柳通判之女柳知意,与此子过往甚密,时常出入沈府。」
「习武?」
谢知非指尖微微一顿。
「难怪……」
她回想起亭中少年。
清俊的容貌,得体的举止,渊博的学识。
这些虽出乎她意料,却仍在「少年才子」的范畴之内。
唯有一点,他坐在那里,背脊自然挺直,气息沉静悠长。
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与稳定感,那绝非单纯读书能养出的气质。
原来如此。
「柳通判之女……」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无波无澜。
「孩童玩伴,不足为虑。」
余伯垂首:
「小姐明鉴,如此看来,这沈黎确是寒门出身。
凭藉自身聪慧与勤勉得以冒头,并无特殊跟脚,小姐今日亲自试探,未免有些……」
他话未说尽,意思却很明显,太过抬举,亦有些冒险。
谢知非却微微摇首。
她端起手边一杯温水,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古画上。
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静与洞彻:
「余伯,你可知我为何独问『云壑居士』与『景和三年』?」
余伯一怔:「老奴愚钝,此问偏僻,正可试其才学深浅。」
「是,也不全是。」
谢知非淡淡道。
「此题涉及前朝皇室秘辛与年号更迭,非博览群书丶心思缜密丶且胆大敢言者不能答。
他答出了,且言之有据,条理清晰。
这证明他不仅记性好,更有胆识,不惧非议旧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更问他诗词格律丶音律变化,他皆能应对,且并非死记硬背,时有己见。
此子心思之灵透,远超同龄,甚至许多皓首穷经的老儒,亦未必有他这般的悟性。」
余伯神色凝重了几分:
「小姐的意思是……」
「父亲大人奉命暗中察访州内英才,尤其是身家清白,可堪造就的寒门子弟,以备不时之需。」
谢知非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
「此子出身乾净,天赋卓绝,心性沉静,更难得是竟还暗中习武,强健体魄。
文韬武略,已显雏形,如此璞玉,岂是寻常『少年才子』四字可概?」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雪竹,琉璃色的眸子里光影变幻,似在计算权衡:
「今日一见,虽只窥得冰山一角,却已值回,至于亲自出面。
一则显我谢家重视人才之诚意,二则。」
她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近乎无声。
「一个深居简出,体弱多病的通判之女。
偶因学问请教一见少年秀才,谁又会多想呢?」
余伯恍然大悟,躬身道:
「小姐思虑周全,老奴佩服。」
谢知非轻轻挥了挥手:
「继续留意即可,非必要,不必插手,是龙是虫,还需时日与风波来验看,下去吧。」
「是。」余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檀香袅袅。
谢知非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画轴上轻轻叩击着。
沈黎……
那少年清俊沉稳的面容,那双沉静却隐含锐利的眼睛。
还有那看似单薄实则蕴藏着不俗力量的身形。
在她清冷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极细微的石子。
的确是一块难得的璞玉。
只是,玉不琢,不成器。
而这琢玉之功,又岂是那麽容易的?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竿负雪翠竹。
世间英才如过江之鲫,最终能跃过龙门的,万中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