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澜郡,郡守府议事堂。
时值午后,堂内光线微。
长条檀木议事桌旁,围坐着七八名官员。
上首是青澜郡郡守郑文远,五十许岁,正慢条斯理地端着青瓷茶盏。
下首左侧是主管钱粮赋税的王通判,体态微胖。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油光水亮的檀木珠。
右侧是负责农桑水利的刘同知,面皮焦黄,眼神闪烁,不时偷眼觑着上首。
其馀还有管刑名的李推官丶管文教的张教授丶几位相关房科的吏目,个个正襟危坐,表情肃穆。
议事已进行了一阵,气氛略显沉闷。
刘同知轻咳一声,翻开面前一份文书,率先开口:
「郡守大人,诸位同僚,今春朝廷明发邸报,又特传三皇子殿下钧旨。
命我青澜郡即刻着手推广『寒薯』新种,并配套钱粮补贴丶农具借贷等一应事宜。
此事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
「据闻,西南百谷等郡已有试点,成效尚可。」
王通判抬起眼皮,慢悠悠道:
「刘大人莫急,朝廷政令,自当遵从。然我青澜郡情特殊,岂能一概而论?」
「钱粮补贴,贷本发放,非为不发,乃依序缓发,优发,慢发。」
他扫视众人,侃侃而谈:
「本官以为,当优先发放予积极响应,率先试种,且成效显着之模范户,以资鼓励,树为标杆。
对于那些心存疑虑,观望犹豫,甚至暗中非议阻挠者。
则理当暂缓发放,待其思想通,行动跟,实绩显,再予兑现不迟。
至于特殊情况譬如家中无壮丁丶田亩过劣丶或与乡绅有田契纠纷者,则需专题研讨,酌情处理。
此乃精准发放,激励先进之道也。」
李推官点头附和:
「王大人所言极是。凡事须有章法。
这补贴一发,若不论青红皂白,人人有份,岂非助长惰性?
让那等本不愿种丶敷衍了事之徒,白白得了好处,反让真正勤勉者心寒?
须有节奏,有梯度,有侧重。」
张教授捻着胡须,文绉绉地补充: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民亦然,需以策略导之。
补贴乃『饵』,当悬于前,引民竞逐。若轻易予之,则饵失其效。
故缓发丶优发丶慢发,实乃驭民之术,激励之策。」
刘同知脸上肌肉抽动一下,勉强笑道:
「诸位大人思虑周全,只是眼下春耕在即,百姓盼此补贴购种买肥,若拖延太久。
恐误农时,亦生怨言,且三皇子殿下那边,催问甚紧……」
郑郡守抬手止住他的话,脸上露出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微笑:
「寒薯推广,事关国本,更关乎万千百姓生计,岂能不慎?」
「然,愈是大事,愈不可操切。」
「本官以为,此非救急,实乃救本。既是救本,则不可如救火般鲁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故,非为不推,乃求稳推,非为不救,乃求缓救,慢救,优救,须有节奏地救!」
「何谓缓救?非是坐视不理,乃是谋定而后动。
各县需先详尽勘察,何处宜种,何处不宜。
何户可种,何户难种,划分等次,制定细则,此非一日之功。」
「何谓慢救?便是循序渐进。
先选一两个基础好丶民风顺的乡镇为试点,集中资源,全力促成,做出样板。
待样板成功,周边百姓自会效仿,此谓『以点带面,先救带动后救』。」
「何谓优救?」
郑郡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便是救得聪明,救得值当,钱粮人力有限,须用在刀刃上。
要救,便救那最有希望成功之田丶最懂耕作之农丶最配合官府之民!
让他们先富起来,先稳下来,带动周边,至于那些冥顽不灵丶心存侥幸丶甚或暗中作梗者……
不妨让他们先饿一饿,看一看,待其见识到好处,自然趋之若鹜。
届时再救,事半功倍,且其感恩戴德,更易管束。」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
「此便是有节奏地救!有策略地救!绝非盲目撒钱,乱救一气!
否则,粮种浪费,补贴空耗,上负朝廷,下愧百姓,我等亦难辞其咎!」
王通判击掌赞叹:
「大人高见!真乃老成谋国之言!」
「救,也要讲求方法丶策略丶节奏!此方为父母官之担当!」
李推官也道:「正是!譬如刑名,擒贼擒王,分化瓦解。救民亦然,须抓住关键,带动全局。」
刘同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麽,但见郡守神色笃定,同僚纷纷附和,终是咽了回去,只低声道:
「那……具体钱粮调度丶发放次序之细则……」
王通判立刻接口:「刘大人放心,户房已着手拟定,细则成文后,再请诸位大人合议。」
郑郡守满意颔首:「如此甚好。切记,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推广寒薯,乃长久之计,非一时之功。我等须有耐心,有定力,有智慧。
朝廷与殿下问起,便以此理回禀。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仅要有仁心,更要有谋略。」
他端起茶盏,示意议事暂告段落。
众官员纷纷起身,拱手称是,各怀心思地退下。
刘同知走在最后,眉头紧锁。
他想起前几日下乡,看到几个村落土地贫瘠,去年收成不好,今春已有农户以野菜混饭。
若按这「缓救丶慢救丶优救」的节奏。
真等到「样板」出来丶「带动」,只怕有些人家已撑不到那时候。
但他终究只是同知,郡守定了调子。
通判丶推官丶教授皆附和,他一人之力,又能如何?
走出议事堂,春日阳光有些刺眼。
他听见廊下两个低阶书吏正在窃窃私语:
「河湾镇那边,前几日大晴天降雷,劈死了一个骗财骗色的假和尚!」
「何止!镇东头那个卖妻还赌债的赌棍,同一天暴毙了!」
「真是天老爷开眼!」
「是啊……就是不知道,这『天救』,比咱们衙门『缓救』,哪个更快些……」
刘同知脚步一顿,抬头望了望天。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衙门深处,王通判正召来户房司吏,低声叮嘱:
「那份补贴发放名录,再仔细核对。」
「各乡乡绅关系近的丶往年纳粮积极的丶还有郑大人提点过的那几家乡贤,务必列在首批。」
「其馀的,慢慢排,不急。记住,这是策略。」
「是,大人。那若有实在贫苦,等不及的……」
「特殊情况,不是说了吗?酌情处理。」王通判有些不耐。
「先报上来,等合议,合议,也是要时间的嘛,总要有准备,有节奏。」
「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