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彻底脱离河面,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落入沈黎掌心。
入手温凉,沉重如山岳,却又轻灵如无物。
鳞片上天然的道纹仿佛在呼吸。
桃源震动渐渐平息。
沈黎身上的恐怖气息如潮水般退去,白发停止滋生,但鬓角那几缕霜色却已无法逆转。
他脸色微微苍白,气息虚浮,握着金色鳞片的手却稳定无比。
钓叟缓缓站起身,走到沈黎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看看他手中的金色鳞片,最后落在钓竿上。
良久,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丶却依稀可见往日的老者面容。
他对着沈黎,深深一揖。
「老朽守候万载,今日终见『醒者』,亦见『得缘者』,祖师考验,你已通过。」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乾涩,反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清澈与疲惫。
「这片『逆鳞』,乃祖师当年于此处垂钓时,自身道韵交感天地,于这灵脉源头凝结的一枚『道痕』。
你能以寿元为引,以决绝之心燃命强取,足见你之道心坚毅,机缘已至。」
沈黎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神魂疲惫,将金色鳞片小心收好,拱手还礼:
「前辈守候不易,敢问『青霄问心』……」
钓叟直起身,指向沈黎眉心:
「『问心』已在垂钓之中,你以何物为饵,如何角力,如何抉择,尤其是最后燃命一搏,皆是你本心映照。」
「你既已得『逆鳞』,便说明祖师认可了你的『守』与『放』。」
「守,是守住本心,不为桃源幻境所迷。
不为力量捷径所惑,明辨真假,坚守自我之道。」
「放,是放下执着,明悟取舍。
你为得祖师真缘,甘放寿元,乃至燃命相搏,此非贪婪,而是知所求为何,且愿付代价,此乃『放』之勇决。
亦需明悟,得此鳞后,当放却对此地之留恋执着,继续前行。」
沈黎闻言,恍然明悟。
垂钓过程,尤其是最后抉择,本身就是「青霄问心」的试炼。
「那『寻踪引』……」沈黎看向手中鳞片。
钓叟点头:「『逆鳞』便是『寻踪引』。
以其为凭,感应天地间与祖师同源之道韵,可指引你找到祖师其他重要遗泽所在。
其中记忆烙印,或包含祖师对此界丶对『仙路』的某些看法,需你自行参悟。」
说完,钓叟接过沈黎递还的钓竿,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裂痕,叹道:
「此竿使命已成,我将携它归于河底,与这桃源同寂,此地也该真正『放下』了。」
他看向远处一脸茫然走来的沈清,目光慈和又悲悯:「痴儿,戏该散了。」
话音落,他手中钓竿轻轻一顿。
整个桃源世界,如同被石子击中的镜花水月,开始泛起涟漪。
桃花凋零,屋舍虚化,农田荒芜。
村民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为缕缕青烟,回归那片坟地。
沈清的身影也在淡化,她看着沈黎,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麽,最终却只化作一个释然又空洞的微笑,彻底消散。
唯余那条「桃源河」依旧流淌,但河水中的金色道韵正在快速收敛丶沉淀。
钓叟对沈黎最后颔首:
「走吧,逆鳞会指引你离开这片『念影囚牢』,记住,外头的风雨虽恶,却是真实。」
说罢,他手持钓竿,一步踏入河中。
身影与那收敛的金色道韵一同,沉入河底,消失不见。
河面恢复平静,清澈见底,再无神异。
周遭景象彻底变化,沈黎发现自己站在南疆那处幽深峡谷的出口。
身后是浓郁的丶正常的灰黑色瘴气,身前是蛮荒山林。
手中金色鳞片微微发热,传来一道清晰的方位指引。
指向南疆更深处,某个与青霄祖师道韵共鸣强烈的地点。
沈黎深吸一口带着草木与泥土气息的真实空气,感受着体内消耗与收获。
他服下几枚丹药,略作调息,寻了一处僻静山崖,挥手布下数层隐匿与防护禁制。
沈黎体内法力虽未枯竭,但神念耗损颇巨,更有一股深沉的疲惫感自生命最深处弥漫开来。
他需要调息,更需要弄明白手中这枚以巨大代价换来的「金色逆鳞」,蕴含着什麽。
鳞片置于掌心,温润微沉,天然道纹似呼吸般明灭。
沈黎收敛心神,将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向鳞片内部探去。
神识仿佛穿透了一层极薄的水膜,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他「出现」在一条熟悉又陌生的河边。
河水清澈,缓缓流淌,正是那条「桃源河」,却又比幻境中更显真实灵动。
岸边那株歪脖子老柳树依旧,只是树下并无钓叟,只有一块空荡荡的青石。
天空高远,云卷云舒,四周山林葱郁,鸟鸣幽幽,一派自然祥和。
此地仿佛是桃源河未被扭曲侵蚀前的原貌,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记忆场景。
河面泛起涟漪。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块青石上。
蓑衣,斗笠,枯瘦,手持青竹钓竿。
正是钓叟!
不,不对。
沈黎的神识敏锐地察觉到差异。
眼前这个「钓叟」,气息更为纯粹,少了那份漫长守候带来的沧桑与迷茫。
多了一种近乎天道自然般的淡漠与空洞。
仿佛他并非真实生灵,而是此地规则或某段强大意念的具现化。
「钓叟」并未转头,依旧面朝河水,只有乾涩沙哑的声音传来,与现实中一般无二:
「能入此间,得见『逆鳞』真景,汝之道缘不浅。」
沈黎以神识化形,同样立于河边,拱手道:
「晚辈沈黎,侥幸得前辈鳞片指引至此。不知此乃何地?前辈又是……」
「此乃祖师当年垂钓时,一缕『问道之意』印入灵脉源头,经万载沉淀,自然化生的『心景』。」
钓叟缓缓道,声音毫无波澜。
「吾非彼钓叟,亦非祖师。」
「吾乃此『心景』之守关者,亦可说是那道『问道之意』本身的一道考验关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