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筑,竹影婆娑。
沈青将手中书册合拢,指尖在封皮《苍州秘闻拾遗录》几个古篆上轻轻划过。
他将书册收起,目光转向院中那方青石棋盘。
棋盘上散落着几枚玉石棋子,这是他这几日推演阵道时随手布下的「星象残局」。
用以印证从青霄传承中所得的阵法精要。
窗外传来细微风声,一只羽毛灰白丶眼瞳灵动的云雀落在窗棂上,歪头看着沈青。
这是天机城中常见的「传讯云雀」,修士多用其传递简简讯息。
云雀喙中衔着一枚青玉简片。
沈青抬手,简片飞入掌心。
神识一扫,是城中「万宝楼」发来的邀约:
三日后午时,楼中将举办一场小型「鉴珍会」,特邀持有乙字令牌的参会者前往,或有心仪之物出现。
落款处附了一枚精巧的楼徽印记。
「万宝楼……」沈青指尖摩挲玉简。
这是天机城内最大的商会之一,背景深厚,尤擅搜集奇珍异宝。
其举办的「鉴珍会」门槛颇高,非身家丰厚或地位尊崇者不可入。
他如今明面上的身份是散修,虽得乙字三号牌,但身家在外人看来恐怕有限。
是玄玑子授意?还是另有他人想试探他底细?
沈青将玉简置于一旁,不予理会。
眼下他并无急需之物,且这般主动送上的「机缘」,往往附带看不见的丝线。
他更倾向于以自己节奏行事。
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棋子黑白交错,在石质棋盘上勾勒出繁复图案。
若以寻常围棋视之,白棋大势已成,黑棋几陷死地。
但若以阵法视角观之,那几枚看似陷入重围的黑子,却恰好落在几处隐秘的「阵眼」之位,暗藏无限变化。
他拈起一枚黑玉棋子,悬于棋盘上空,并未落下。
与此同时,天机城东,一座名为「弈星斋」的雅致茶舍顶层。
此处临窗可俯瞰半座天机城,陈设清雅,四壁挂着古画,正中摆放着一张紫檀木棋盘。
两名老者正对弈。
执白者正是天机阁副阁主玄玑子,一袭月白道袍,神色从容。
执黑者则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胖老者,面如满月,笑容可掬。
此刻棋局已至中盘,黑白绞杀激烈。
「金掌柜这手『暗度陈仓』用得妙啊。」
玄玑子落下一子,封住黑棋一条大龙的去路,微笑道。
「可惜,天机之下,少有遁形。」
金万钱哈哈一笑,胖手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
「副阁主棋力高深,老夫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棋盘某处。
「局中棋子,有时未必完全受执棋者掌控。
便如那枚『乙字三号』,副阁主虽已落下,可它自身似乎颇有想法。」
玄玑子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面色不变:
「金掌柜是指沈青?」
「正是此人。」金万钱放下棋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副阁主前日传讯,让老夫以『鉴珍会』名义邀他试探。
可邀简送去已半日,毫无回音。
寻常散修得我万宝楼邀约,纵不欣喜若狂,也会尽快回复打探。
此人却如石沉大海要麽是身家丰厚,看不上区区鉴珍会,要麽,便是心思深沉,不欲与任何一方牵涉过深。」
玄玑子眼中光芒微闪:「依掌柜之见,是哪种?」
「难说。」金万钱摇头。
「此人根脚至今成谜,凌霄城之事,副阁主已知。
更奇的是,老夫暗中查过近百年各地出现的元婴散修记录,无一人与之吻合。
他便如凭空冒出,却又偏偏在此时丶此地,带着一身惊人资质出现……」
「副阁主,恕老夫直言,您那『万象夺天』之局,牵涉甚大。
引入这等来历不明又深不可测的变数,是否……」
玄玑子沉默片刻,缓缓落子:
「正因其深不可测,才更可能是『大鱼』。
阵法汇聚气运,需的便是这等身负异禀丶潜力无穷的『种子』。至于来历……」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待其入阵,身负气运与大阵相连,便是真有通天背景,也难逃掌控。
届时,其身后势力若识趣,或可合作。
若不知趣阵法之中,发生任何『意外』,皆在情理之中。」
金万钱闻言,旋即笑道:「副阁主谋算深远,佩服,只是此子既不入瓮,下一步……」
「不急。」玄玑子摆摆手。
「距离大会尚有数十载,此人既在天机城,便在我们眼皮底下。
他总要修行,总要获取资源,耐心些,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倒是你那边,阵法所需的那几样『辅材』,搜集得如何了?」
金万钱神色一正:
「『九窍地心玉』已有眉目,三日内可送达。
『空冥石』尚缺三块,已加派人手前往北域冰原探寻,唯独那万年血魂木」他皱起眉头。
「此物实在罕见,最近一次现世,还是三百年前在南疆拍卖会上,当时拍出了天价。
如今恐怕……」
玄玑子眼神微沉:
「此物关乎阵法核心一处『引魂』节点,不可或缺。
继续加大悬赏,不惜代价,必要时候,可以动用『暗线』。」
「是。」金万钱点头应下,又想起一事。
「对了,还有一事,幻情宗那边这几日动静不小,其门中一位元婴长老已抵达天机城,正四处追查紫漓出事那日的对头。
据说,他们怀疑此事并非偶然,而是有人针对幻情宗设局。」
「紫漓……」
玄玑子略一思索,便记起此人。
「便是那在幻灵坊市遭劫的女修?此事我有所耳闻,可查出端倪?」
「暂无确切证据。」金万钱道。
「与紫漓赌斗之人,自称来自『南海散修』,面目普通,修为约在金丹巅峰,赌斗结束后便消失无踪,再无痕迹。
幻情宗那位长老以秘术回溯现场残留气息,只感应到一丝阴煞与星辰之力,难以追踪。」
玄玑子沉吟:「阴煞与星辰之力并存倒是少见。
不过,幻情宗这些年行事张扬,得罪的人不少,门下弟子在外遭劫,也是寻常。
只要不牵扯到我天机阁与大会之事,便由他们去查。」
「老夫明白。」
二人又对弈片刻,玄玑子忽然道:
「云澈那边,近日如何?」
金万钱执子的手在空中停了停,方落下:「云公子仍在孤云阁别院静修,深居简出。
不过昨日,他遣人送来一份清单,上列了数种罕见灵材与古籍。
皆与上古阵法修补相关,应是用于参详那阵图,所需之物,老夫已命人加紧备办。」
玄玑子颔首:「他要什麽,尽量满足。
此子阵道天赋极高,又是孤云阁着力培养的天才,有他相助,阵法完善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