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城废墟之上,尘埃未定。
星无痕自深坑中缓缓起身,玄黑星辰袍破碎不堪,周身星光黯淡如风中残烛。
他踉跄行至瘫软如泥的玄玑子身前,俯身,探手。
五指如钩,扣住其天灵。
「你……」
玄玑子目眦欲裂,却吐不出半个字。
「三百年。」
星无痕开口。
「灭我全族,是以仇家所为相欺。」
「炼我挚友成丹,谓大道须舍。」
「囚我血脉至亲,榨取星血,曰物尽其用。」
他每说一句,五指便收紧一分。
玄玑子面皮紫胀,眼中终于露出濒死的恐惧。
「最不该……」
星无痕语调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将那孩儿炼成胎元丹。」
「副阁主,」他低唤,如唤故人。
「你尝过骨肉成丹的滋味麽?」
话音落。
「噗嗤。」
五指尽没。
红白之物,自指缝间缓缓淌下。
玄玑子身躯剧烈抽搐一瞬,旋即僵直,眼中神采彻底溃散。
星无痕抽回手,任那尸身软倒。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五指,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初时压抑,渐次放大,最终化为癫狂长啸,裹着血沫,冲上云霄!
「星无痕!你疯了不成?!」
远处,刚从废墟中挣扎爬起的紫袍长老见状,须发戟张,厉声暴喝。
另外四位太上长老亦勉强腾空,气息虽萎靡。
合体期的威压却再度联结,如一张无形大网,罩向星无痕。
「孽障!弑杀副阁主,罪当形神俱灭!」
「就地镇杀!以正阁规!」
五人虽伤,杀心更炽。
星无痕对那合围而来的杀意恍若未觉。
他缓缓直起身,仰面向天。
残存星光自他周身穴窍丝丝缕缕渗出,于头顶汇聚。
他开口,声调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天机窃运,星图为牢。」
「三百年恨,今朝当消。」
他转首,目光扫过那五位目露惊疑的太上长老,扫过下方无数的修士。
「诸君且听。」
他朗声道,声音借着残存星力,滚滚传开:
「昔年北域星陨沈氏,非遭仇杀,乃天机阁为取星辰血脉,假扮邪修。」
「屠尽全族三百七十一口,独掳幼童,以秘法催熟血脉,充作丹材。」
「所谓气运丹,非天地灵物,乃掠大气运者本源,囚于夺运鼎,活炼百日,抽魂取运而成。至今,鼎中冤魂不下千数。」
「阁中秘录有载:星宿之体,孕胎九载,取先天胎元,可补道基。」
「吾那未曾谋面的孩儿便是据此方,被生生炼作一枚先天胎元丹。」
每说一句,他头顶星图便明亮一分,而他的身躯,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竖子胡言!」
红脸长老暴怒,一掌拍出,星光巨手轰然落下!
星无痕任由那巨掌穿透自己已开始虚化的身躯,轰在下方废墟,激起漫天烟尘。
他身影晃了晃,愈发淡薄,语速却更快:
「阁中禁地,血星窟内,囚有身负异体者凡八十九人,日夜抽取精血本源,供尔等修炼邪法血星秘典。」
「东域陈国大旱三载,非天灾,乃为布截灵大阵,暗断其国水脉,以亿万生灵凋敝之气,滋养窃运母阵。」
「还有……」
「够了!诛灭此獠!」
紫袍长老脸色铁青,再也顾不得伤势,联合其馀四人,全力催动一方古朴星印,镇压而下!
那星印迎风便涨,化作山岳大小,印底铭文流转,散发着封镇神魂的恐怖气息。
星无痕仰头,望着那覆压而下的星印,染血的脸上,竟浮现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污浊天地,右眼中那片纯粹的黑,彻底消散,复归一片空茫的星海。
「我这一生……」
他轻叹,馀音散入风中。
「如星坠泥沼,光耀是假,污浊是真。」
「今日,当以残躯为炬,照一照……」
「这满阁的龌龊!」
话音落尽。
「轰!!!」
他整个人,连同头顶那片星图虚影,轰然爆开!
一片纯粹到极致的星光,无声炸裂,瞬间席卷整个天机城上空!
五位太上长老首当其冲,被那蕴含着星无痕最后生命本源与滔天恨意的自爆星光淹没!
而比这星光冲击更震撼的,是那随着星光扩散开来的丶无数破碎的画面。
妇人被拖入丹房的惨叫。
孩童在鼎中挣扎融化。
乾涸大地上百姓绝望的眼。
还有一枚纯白丹药中,婴儿蜷缩安睡的虚影……
一幅幅,一幕幕,虽断续模糊,却将那血淋淋的真相,粗暴地塞进每一个目睹者的脑海!
星光持续了足足十息,方才缓缓消散。
天空复归清明,只馀下一缕淡淡的星辉尘埃,徐徐飘落。
星无痕存在过的一切痕迹,连同他那被诅咒的三百年人生,彻底湮灭。
废墟之上,五位天机阁太上长老衣衫褴褛,浑身浴血,呆立当场。
他们试图运转法力驱散那仍在空中隐隐回荡的冤魂嘶鸣与画面残影,却只是徒劳。
下方,死寂之后,是压抑到极致的哗然,与无数道投向高空那五道身影的丶冰冷而惊惧的目光。
星无痕以最决绝的方式,将天机阁万年锦绣之下。
那腐烂生蛆的根基,刨开了一角,曝于光天化日,众生眼前。
阁可毁,阵可破。
而这人心一旦生疑,种子便已埋下。
风起于青萍之末。
浪成于微澜之间。
天机阁万年声誉,今日始,崩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