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的日子,依旧规律得近乎刻板。
卯时初,于峰顶流云亭吐纳天地初紫气。
辰时,处理少许必要峰务,或翻阅道藏。
巳时至午后,或于静室参悟,或于后山漫步,随手调理峰内灵植药圃。
申时之后,则多是独自在紫竹轩中读书,直至夜深。
他正于后山寒潭边,看一丛新移栽的九叶冰莲长势。
此莲乃极北苦寒之地特产,千年方能长出一叶,九叶齐全是为成熟,可做多种高阶冰系丹药主材,亦可辅助修炼冰系神通。
移植极为不易,对水土丶灵气丶乃至周遭道韵皆有苛求。
药王谷曾尝试多年,成活者不过二三。
沈黎月前偶得几株幼株,随手植于这寒潭之畔。
未设聚灵阵,未施催熟术,只是每日路过时,看上一眼。
此刻,那几株幼株已稳稳扎根,莲叶舒展,虽未长出新叶。
但叶脉间隐有冰晶流转,生机盎然,远超药王谷精心培育的那些。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莲叶。
叶片微凉,内里流转的冰灵之力精纯而温顺,竟隐隐与他指尖一丝太初道韵共鸣,泛起柔和光晕。
「天生万物,各得其性,顺其自然,反得真趣。」
沈黎自语一句,收回手,起身。
执事长老匆匆走来,见沈黎在此,连忙躬身行礼。
「峰主!您在此处正好!」
何长老语气急切。
「方才巡视药圃,发现那几株『龙血菩提藤』有些异常!」
龙血菩提藤,乃是炼制锻体圣药「龙象淬骨丹」的一味关键辅药,性烈且娇贵,对地火煞气要求苛刻,稍有不慎便会枯死。
雪霄峰耗费不小代价,才从南疆弄回三株幼苗,由何长老亲自照看,已三年有馀,一直半死不活,最长一株也只长了尺许。
「哦?如何异常?」沈黎语气平和。
「它们活了!而且长势惊人!」
何长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今晨我去看时,三株藤蔓竟一夜之间各长了三尺有馀!」
「藤身赤红如血,隐现龙纹,叶片油亮,分明是生机勃发丶适应此地水土之兆!」
「这简直违背常理!检查过,地火煞气未变,阵法未改,也未察觉任何外力催生痕迹……」
他说着,忍不住看向寒潭边那几株同样「违背常理」的九叶冰莲,又看了看眼前神色平静的年轻峰主。
沈黎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冰莲,并未解释,只道:
「既已适应,便是好事,好生照看便是。」
「是,是……」
何长老连忙应下,心中疑惑却更盛。
他忽然想起,近几个月来,峰内灵植园中,不止龙血菩提藤,好几样极难培育的珍稀灵植,都出现了类似情况。
或是沉寂多年的种子莫名发芽,或是濒死的植株焕发生机,或是生长速度远超记载……
起初只当是偶然,或是自己技艺精进,如今看来……
他偷偷抬眼,看向沈黎。
峰主只是负手立于寒潭边,青衫素净,气息温润,与这山间清风流云似无分别。
然而,何长老却莫名觉得,峰主站立之处,周围的灵气流转似乎都格外顺畅平和。
连那寒潭水波,都显得比别处更加澄澈灵动几分。
沈黎目光投向更远处一片略显稀疏的竹林,随口道:
「那片『紫音竹』长势稍缓,可是地气流转有滞?」
何长老忙收敛心神,恭敬答道:
「峰主明鉴,那片竹林位于小阴脉交汇处,地气虽足,有些驳杂。
紫音竹性喜清纯灵气,故而长得慢些,正想布设一个『滤灵阵』缓缓调理。」
「不必麻烦。」
沈黎微微摇头,朝那片竹林方向,随意踏出一步。
何长老却感觉脚下地面传来一丝的震颤,仿佛地底深处有什麽庞然却柔和的力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随即,他敏锐地察觉到,远处那片竹林上方的空气,似乎清新灵动了一丝。
竹叶无风自动,发出细微悦耳的沙沙声,颜色也仿佛更加鲜亮。
何长老呆立当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黎已转身,朝来路缓步走去。
「灵植之道,亦如修行,强求反失其本。顺其性,导其势,自得圆满。」
声音平静,随风传入何长老耳中。
何长老怔怔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又回头看看生机勃勃的龙血菩提藤方向。
再看看那片仿佛被无形之手抚慰过的紫音竹林,以及寒潭边那几株摇曳生姿的九叶冰莲……
他忽然深深躬身,朝着沈黎离去的方向,郑重一拜。
直到沈黎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何长老才直起身,脸上激动与困惑尽去,唯馀一片澄澈的明悟与深深的敬畏。
他不再去想那些灵植为何突变,也不再纠结于峰主究竟用了何种手段。
他只知道,能在这样的峰主座下,管理这片受其无形道韵滋养的灵植园,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机缘。
往后,只需默默观察,用心体悟这山峰万物在峰主影响下的自然生长之道,便胜过苦读万卷灵植典籍。
何长老深吸一口仿佛比往日更加清灵的山间空气,转身,脚步轻快而坚定地走向药圃。
他忽然觉得,这片园子里每一株草木,都蕴含着无穷的奥秘与道韵,值得他用馀生去细细品味丶守护。
轩外,几丛母亲林月疏亲手栽下的月见草,在午后阳光下舒展着嫩叶。
其中一株竟悄然结出了一个淡金色的花苞。
沈黎在轩前驻足片刻,看了一眼那花苞,目光温和。
随即推门而入。
轩内,书卷气息弥漫。
他于常坐的蒲团上坐下,面前摊开的,并非功法秘籍。
而是一卷凡俗游记,记述着苍州以西,一处名为「葬星谷」的古老绝地传闻。
他读得认真,时而提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下寥寥数字批注。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