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看向沈黎。
沈黎也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无居高临下,无施舍怜悯,也无防备敌意。
只是在等。
等他以厚土峰峰主之身,给出青霄宗七峰之一应有的答覆。
他深吸一口气。
缓缓起身。
向宗主,向道玄子,向沈黎。
拱手,垂首。
「厚土峰……无异议。」
他声音微涩:
「家师罪孽深重,沈峰主……道子殿下所判,厚土峰上下,认。」
沈黎微微颔首。
「多谢。」
二字,轻而稳。
厚土峰主鼻头一酸,险些失态。
他强自咽下那口浊气,落座,垂目不视旁人。
七峰皆定。
道玄子转向殿中诸位长老,转向殿外廊下肃立的真传弟子。
「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应答。
也无人敢应。
道玄子等了十息。
然后,他转向洛天河。
洛天河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此刻,这位执掌青霄宗千馀年的宗主,缓缓起身。
他看着沈黎。
目光复杂。
有欣慰,有感慨,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青霄宗第七代道子。」
他开口,传遍接天峰,传遍七峰三十六脉,传遍这苍茫云海间青霄宗万年道统所覆的每一寸土地。
「沈黎。」
「受印。」
他袖中飞出一物。
是一枚印。
印钮作腾蛟状,蛟身盘绕,栩栩如生,鳞片历历可数,每一片鳞内,都封存着一道历代道子的道韵残影。
印底无字。
无字之印,需受印者以自身之道,刻下自身之名。
此印,万年来无人能刻。
沈黎起身。
他伸手,接住那枚悬于虚空的印。
印入掌心。
轻轻一震。
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是万年前,第六代道子陨落前,留于此印中的最后一声剑鸣。
剑鸣悠长,如诉如叹。
万载空悬,今朝终得应者。
沈黎垂眸,看着掌心这枚无字印。
他手指轻轻抚过印钮那腾蛟之躯。
然后,他抬眸。
望向穹顶那幅青霄开天图,望向画中持剑望天十万年的青衣身影。
他开口:
「弟子沈黎。」
「今日承此位。」
「不敢言继往圣绝学。」
「惟愿以此身,守此山,护此脉。」
「使青霄之名,不堕于尘。」
「使道统之火,不绝于世。」
他并指为剑,凌空虚划。
一道灰蒙蒙的混沌剑意,自他指尖透出,缓缓落入印底。
印底青光乍现。
那无字之印,缓缓浮出一字。
「太」。
非「青」,非「霄」,非任何与前代道子相关之道。
是「太」。
太初之太,太虚之太,太一之太。
道玄子看着那枚印,看着那个「太」字。
他终于浮现一丝的笑意。
「太。」
他低低念了一声。
「好。」
他将那枚捻了五万年的菩提子,从袖中取出,轻轻放入沈黎掌心。
「老朽此生,无徒。」
「今日,以此物相赠。」
他转身,青灰道袍微扬,步履依旧缓慢。
走向殿后,走向那盏长明灯,走向那扇自他踏入此殿后便始终虚掩的门。
他未再回头。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阖上。
消息从接天峰传出时,暮色正笼罩苍州大陆。
先是在青霄宗内部。
接天殿钟鸣三十六响,非庆典非丧仪,本就引人瞩目。
各峰弟子虽不得入殿,却皆在山门外远远候着,等自家长老归来。
金鼎峰弟子等来的是面沉如水的峰主。
「回峰。」金鼎峰主只吐出二字,拂袖便走。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敢多问,匆匆跟上。
凌霄峰弟子等来的是握剑的手仍在微颤的峰主。
有胆大的真传上前:「师尊,今日议事……」
「莫问。」峰主打断他,声音比平日更冷三分。
那真传一凛,垂首噤声。
碧波峰弟子等来的,却是眼眶微红的峰主。
她出了殿门,立在阶前,望着云海,久久不语。
有自幼服侍她的女修轻声唤:「峰主?」
她这才回神,轻轻摇了摇头。
「无事。」
「只是想起百年前,七峰会武,有个孩子持木剑,败了凌霄首徒。」
她笑了笑,眼角犹带湿痕。
「那时我便该想到的。」
消息从各峰峰主近侍口中,传入各峰长老耳中。
长老们或惊丶或疑丶或默然丶或长叹。
再从长老们口中,传入真传弟子丶内门弟子丶外门弟子耳中。
传入藏经阁扫洒的老仆耳中。
传入灵兽园喂鹤的童子耳中。
传入伙房烧火的杂役耳中。
传入每一个以青霄为家的修士耳中。
入夜时分,消息已传遍三十六脉,传遍七峰上下,传遍这苍茫云海间的每一寸青霄疆土。
雪霄峰。
紫竹轩。
沈黎独坐窗前,手中托着那枚新得的无字印。
印底那个「太」字,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窗外,那株月见草终于开了。
淡金色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心一点莹白,如初雪,如新月初升。
他看了那花一眼,微微扬唇。
掌中印,轻轻收起。
他起身,将窗推开半扇。
夜风涌入,带着雪霄峰千年不化的清寒,也带着从山下遥遥传来的丶隐隐约约的人语喧哗。
他知道那是峰内弟子们在议论今日之事。
他没有去听。
只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夜穹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月。
袖中祖鳞,沉寂如初。
远处,不知是哪座峰,隐约传来一声钟鸣。
悠长,清越,似在为他贺,又似在为他祈。
他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月照雪峰,雪映青衫。
万峰寂寂,长风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