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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无字印太初道

    他抬眸,看向沈黎。

    沈黎也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无居高临下,无施舍怜悯,也无防备敌意。

    只是在等。

    等他以厚土峰峰主之身,给出青霄宗七峰之一应有的答覆。

    他深吸一口气。

    缓缓起身。

    向宗主,向道玄子,向沈黎。

    拱手,垂首。

    「厚土峰……无异议。」

    他声音微涩:

    「家师罪孽深重,沈峰主……道子殿下所判,厚土峰上下,认。」

    沈黎微微颔首。

    「多谢。」

    二字,轻而稳。

    厚土峰主鼻头一酸,险些失态。

    他强自咽下那口浊气,落座,垂目不视旁人。

    七峰皆定。

    道玄子转向殿中诸位长老,转向殿外廊下肃立的真传弟子。

    「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应答。

    也无人敢应。

    道玄子等了十息。

    然后,他转向洛天河。

    洛天河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此刻,这位执掌青霄宗千馀年的宗主,缓缓起身。

    他看着沈黎。

    目光复杂。

    有欣慰,有感慨,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青霄宗第七代道子。」

    他开口,传遍接天峰,传遍七峰三十六脉,传遍这苍茫云海间青霄宗万年道统所覆的每一寸土地。

    「沈黎。」

    「受印。」

    他袖中飞出一物。

    是一枚印。

    印钮作腾蛟状,蛟身盘绕,栩栩如生,鳞片历历可数,每一片鳞内,都封存着一道历代道子的道韵残影。

    印底无字。

    无字之印,需受印者以自身之道,刻下自身之名。

    此印,万年来无人能刻。

    沈黎起身。

    他伸手,接住那枚悬于虚空的印。

    印入掌心。

    轻轻一震。

    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是万年前,第六代道子陨落前,留于此印中的最后一声剑鸣。

    剑鸣悠长,如诉如叹。

    万载空悬,今朝终得应者。

    沈黎垂眸,看着掌心这枚无字印。

    他手指轻轻抚过印钮那腾蛟之躯。

    然后,他抬眸。

    望向穹顶那幅青霄开天图,望向画中持剑望天十万年的青衣身影。

    他开口:

    「弟子沈黎。」

    「今日承此位。」

    「不敢言继往圣绝学。」

    「惟愿以此身,守此山,护此脉。」

    「使青霄之名,不堕于尘。」

    「使道统之火,不绝于世。」

    他并指为剑,凌空虚划。

    一道灰蒙蒙的混沌剑意,自他指尖透出,缓缓落入印底。

    印底青光乍现。

    那无字之印,缓缓浮出一字。

    「太」。

    非「青」,非「霄」,非任何与前代道子相关之道。

    是「太」。

    太初之太,太虚之太,太一之太。

    道玄子看着那枚印,看着那个「太」字。

    他终于浮现一丝的笑意。

    「太。」

    他低低念了一声。

    「好。」

    他将那枚捻了五万年的菩提子,从袖中取出,轻轻放入沈黎掌心。

    「老朽此生,无徒。」

    「今日,以此物相赠。」

    他转身,青灰道袍微扬,步履依旧缓慢。

    走向殿后,走向那盏长明灯,走向那扇自他踏入此殿后便始终虚掩的门。

    他未再回头。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阖上。

    消息从接天峰传出时,暮色正笼罩苍州大陆。

    先是在青霄宗内部。

    接天殿钟鸣三十六响,非庆典非丧仪,本就引人瞩目。

    各峰弟子虽不得入殿,却皆在山门外远远候着,等自家长老归来。

    金鼎峰弟子等来的是面沉如水的峰主。

    「回峰。」金鼎峰主只吐出二字,拂袖便走。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敢多问,匆匆跟上。

    凌霄峰弟子等来的是握剑的手仍在微颤的峰主。

    有胆大的真传上前:「师尊,今日议事……」

    「莫问。」峰主打断他,声音比平日更冷三分。

    那真传一凛,垂首噤声。

    碧波峰弟子等来的,却是眼眶微红的峰主。

    她出了殿门,立在阶前,望着云海,久久不语。

    有自幼服侍她的女修轻声唤:「峰主?」

    她这才回神,轻轻摇了摇头。

    「无事。」

    「只是想起百年前,七峰会武,有个孩子持木剑,败了凌霄首徒。」

    她笑了笑,眼角犹带湿痕。

    「那时我便该想到的。」

    消息从各峰峰主近侍口中,传入各峰长老耳中。

    长老们或惊丶或疑丶或默然丶或长叹。

    再从长老们口中,传入真传弟子丶内门弟子丶外门弟子耳中。

    传入藏经阁扫洒的老仆耳中。

    传入灵兽园喂鹤的童子耳中。

    传入伙房烧火的杂役耳中。

    传入每一个以青霄为家的修士耳中。

    入夜时分,消息已传遍三十六脉,传遍七峰上下,传遍这苍茫云海间的每一寸青霄疆土。

    雪霄峰。

    紫竹轩。

    沈黎独坐窗前,手中托着那枚新得的无字印。

    印底那个「太」字,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窗外,那株月见草终于开了。

    淡金色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心一点莹白,如初雪,如新月初升。

    他看了那花一眼,微微扬唇。

    掌中印,轻轻收起。

    他起身,将窗推开半扇。

    夜风涌入,带着雪霄峰千年不化的清寒,也带着从山下遥遥传来的丶隐隐约约的人语喧哗。

    他知道那是峰内弟子们在议论今日之事。

    他没有去听。

    只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夜穹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月。

    袖中祖鳞,沉寂如初。

    远处,不知是哪座峰,隐约传来一声钟鸣。

    悠长,清越,似在为他贺,又似在为他祈。

    他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月照雪峰,雪映青衫。

    万峰寂寂,长风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