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雪霄峰上的风雪反倒轻柔了些。
沈黎推开紫竹轩的院门。
阶前那丛月见草静静开着,淡金色的花瓣在夜风中微颤,泛着柔和的微光。
轩内灯火通明。
推开门,入眼便是一叠叠整齐码放的衣衫。
月白色丶霜青色丶竹青色,皆是沈黎惯常穿的颜色和样式,针脚细密,叠得一丝不苟。
窗前,林月疏将最后一根冰蚕丝收了针。
听见推门的动静,她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
九百年的岁月,未曾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当年沈黎从长生洞天带回的长生道果,不仅让她的寿元暴增,更让她的生机绵长如春水。
再加上她儒修世家出身的温婉底蕴,此刻哪怕只是随意静坐。
周身那属于化神后期大修士的浩瀚法力也内敛得点滴不漏,只透出一股宁静深远的气度。
母子二人隔着几步远,静静对视。
林月疏只是将手中的衣袍轻轻搭在案上,站起身,上上下下将沈黎打量了一番。
「高了些。」她轻声开口,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波光。
「也比走的时候,看着更定性了。」
「我回来了。」沈黎走上前,温声应道。
林月疏点点头,眼眶微热,却只是笑着将案上那件刚缝好的月白外袍拿起,抖落开来:
「来,试试合不合身,凡元界无灵气,我想着你或许用不上那些刻满防御法阵的法衣,便只用了最寻常的冰蚕丝和云锦,穿着轻便些。」
沈黎没有说话,由着母亲替自己褪下外袍,将新衣披上。
大小分毫不差。
林月疏替他理了理衣领,温润的手指拂过他肩头的布料。
作为化神后期的大修士,她的神识何其敏锐。
但在她眼中,眼前的儿子没有剑拔弩张的威压,没有锋芒毕露的道韵,甚至连一丝修仙者的法力波动都感知不到。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连娘都看不透你了。」
林月疏轻抚着他衣襟上的暗纹,语气中既有骄傲,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感慨。
「当年娘尚能感知到你周身的锋芒。」
「如今九百年过去,你倒是真像个凡间的读书人了。」
「在母亲面前,我永远只是沈黎。」沈黎理了理袖口,语气平静温和。
林月疏扑哧一声笑了,拉着他在案旁坐下,顺手斟了一杯温热的灵茶递过去。
「你倒是会哄我开心。」
她在一旁坐下,看着儿子喝茶的模样,眼神柔软。
「其实你这一走九百年,我和你爹,还有你祖父丶舅舅,倒也未曾如何担惊受怕。」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水汽氤氲了眉眼:
「凡人常言父母在,不远游,但咱们修行中人,动辄闭关数十载,百载。」
「更何况,当年你寻来那长生道果,分与我们服下。
「有了那道果兜底,寿元绵长,九百年在咱们看来,虽久,却也不过是大梦一场,等得起。」
沈黎放下茶杯:「听祖父说,父亲闭了死关?」
「是啊。」
林月疏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带着笑意。
「你走后第六百年,你爹那剑痴在观摩一场雪崩时。」
「忽然说是抓住了合体期的一丝契机,转头就进了后山的剑冢闭死关,连句话都没留。」
她叹了口气:「他若是知道你今儿回来了,只怕拼着契机不要。」
「也要破关出来跟你比划比划,看看你这九百年到底长进了多少。」
沈黎嘴角微扬,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豪迈直爽的模样:
「父亲剑心纯粹,此番闭关,定能一举突破合体。」
「随他去吧。」林月疏柔声道。
「修行路漫漫,只要人还在,早晚有相见的一天。」
「你舅舅前些日子也传讯来,说是在东海寻到了一处古儒修遗迹,正带着林家几个后辈在里面历练,一切安好。」
轩内安静下来。
窗外,风卷着细雪轻轻拍打着窗棂。
沈黎静静坐着,在凡元界的七百年,他看尽了无数凡人的生离死别。
如今坐在这紫竹轩内,听着母亲用最平淡的语气,谈论着动辄几百年的闭关与等待,让他原本道心,更加安宁。
长生,并非只是活得久。
而是让你在漫长的岁月中,始终有人在某个地方,点着一盏灯,缝着一件衣,从容不迫地等着你归来。
「母亲。」沈黎忽然开口。
「嗯?」林月疏正在收拾案上的线轴,闻言抬起头。
「这衣服,很合身。」沈黎看着她,「多谢。」
林月疏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看着儿子那双平静却有温度的眼睛,眼眶终究还是没忍住,微微红了。
她没有说什麽煽情的话,笑着嗔怪了一句:
「合身就行,柜子里还有八百九十九套。」
「你以后每天换着穿,敢穿破一件,看我不让你爹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