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未大亮,林彦便踏上了前往肃南的航班。
这次行程匆忙,何监在那头催得火急火燎,只给了他不到半天的准备时间。
抵达肃南机场,接机的是剧组一位年轻的场务,一脸没睡醒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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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离市区,一路向着愈发荒凉的郊外开去。
最终,在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停下。
林彦下了车,看着眼前那栋锈迹斑斑丶墙皮大面积脱落的巨大仓库。
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被骗到了什麽非法拘禁的窝点。
这就是投资方批下来的钱能租到的地方吗?比他想像的还要惨澹。
林彦推开那扇吱呀叫唤不停的铁门,走了进去。
仓库内部空旷而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
棚顶的钢架结构裸露着,几缕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中切割出明明灭灭的光束。
所谓的「江南烟雨」布景,就搭建在仓库中央。
几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细水管,下面接着几个大水盆,水管上扎满了小孔,大概就是模拟下雨的装置。
旁边,一台看起来比林彦年纪还大的工业鼓风机安静地立着,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
而那个所谓的「小酒馆」,更是简陋到令人发指。
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木桌,配上几条长短不一的板凳,都是从隔壁剧组的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其中一张桌子的桌面上,还用粉笔写着「道具,已报废」的字样。
林彦看着这番景象,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这穷酸的程度,已经不是边角料了,这简直是废品回收站。
何监从角落里的一张行军床后探出头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林彦的胳膊,激动地指着不远处一个用防尘布罩着的衣架。
「你来看!这个!」
他一把掀开防尘布,两套戏服显露出来。
一套是玉无心在剧中最常穿的玄色长袍,衣摆用暗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
另一套则是云惊鸿那身标志性的白色劲装,乾净利落。
「这两件衣服,当初剧组散夥的时候,我死活没让卖掉,道具可以扔,这些角色的『皮』,我得给他们留着。」
林彦看着那两套保养得一尘不染的服装,心中有所触动。
他能理解何监的情怀,但还是不得不点出事实。
「何监,番外的设定是平行时空,他们一个是游方郎中,一个是落魄剑客,这两身衣服……不合适了。」
「知道知道!」何监摆摆手,指了指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纸箱。
「服装组给你们准备了新的。你先看看剧本,我跟你说,你上次那个点子太绝了,我这几天润色了一下,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林彦接过那几页纸,在地上一个破旧的马扎上坐了下来。
他来得早,仓库里除了他和何监,就只有几个无精打采的工作人员在角落里打盹。
这份难得的安静,正好适合他沉浸下来。
他拿出自己带来的笔,开始在剧本的空白处修改丶批注。
他将自己脑海中构想的那个「平行时空」的细节一一填充进去,把一些过于现代的口语化台词,打磨得更具古韵和江湖气。
何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陪着却不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林彦停下笔,换上了服装组准备的那套郎中服饰。
那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灰色布袍,料子粗糙,样式简单,只在袖口和领口处用同色系的线绣了几丛疏落的竹叶纹样。
腰间系着一根旧皮带,挂着一个装药丸的葫芦和几个布制的小药包。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繁复的配饰。
然而,当林彦穿上这身衣服,将发套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发生了改变。
正片里那个高高在上丶睥睨众生的魔头玉无心的影子彻底消失了。
现在看到的是一个带着几分落魄丶一点玩世不恭,眼底却又藏着一丝洞悉世事的通透的游方郎中。
他不再身负血海深仇,不再与整个正道为敌,此刻身上的魔气散尽,只馀下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林彦拿起剧组准备的道具剑,走到那几张破桌子旁,抽出一块白布。
学着记忆里那些江湖人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竟真有了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
这样就对了。
放下了所有,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傍晚时分,仓库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萧然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比杀青时瘦了太多,眼窝深陷,眼底带着一层无法遮掩的青黑。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笼罩在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之中,仿佛还沉浸在「云惊鸿」亲手杀死知己的悲剧里,没有走出来。
他茫然地抬起头,视线穿过昏暗的仓库,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破旧酒桌旁,安静擦拭着长剑的青灰色身影。
那一瞬间,萧然的身体僵住了。
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在他眼前变得模糊。
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雪夜,分不清眼前的人。
究竟是演员林彦,还是那个本该死在他剑下的……
「玉无心?」
他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听到声音,擦剑的人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讥诮,和七分温和的笑意。
「云大侠,来喝酒吗?虽然这酒……可能兑了水。」
这句带着调侃的话,却瞬间打开了萧然积压许久的情绪。
他的眼眶毫无徵兆地红了。
一股巨大的酸楚从心底涌上来。
他快步走过去站到了林彦的面前,何监适时地递上了两份剧本。
在这个四处漏风的破仓库里,他们就着头顶昏黄的灯泡,开始对词。
「我的设定是,云惊鸿厌倦了所谓的正道声名,弃剑归隐,但内心始终无法真正放下对剑道的执着。」
萧然很快进入了状态,开始阐述自己对角色的理解。
林彦点头,接上他的话:「而玉无心,则是看透了生死,选择行医救人,用另一种方式弥补过去的杀戮。
但他骨子里的那份桀骜还在,所以他不是悬壶济世的圣人,更像个游戏人间的浪子。他救人,看心情,也看缘分。」
「对!」萧然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他们会在酒馆相遇。一个想借酒消愁,忘掉江湖。一个只是单纯想喝酒,享受当下。两个看似背道而驰的人,本质上却都是在寻找『放下』。」
何监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激动得直搓手:「吃透了!你们俩是真把这两个角色给吃透了!这个感觉,太对了!」
林彦拿起笔,在剧本上画着:「我觉得,可以加一段细节。郎中看出了剑客手上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茧,而剑客也闻到了郎中身上淡淡的草药味。他们彼此都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不简单,却都默契地没有点破。」
「这种心照不宣的试探,比直接的对白更有味道!」萧然立刻明白了林彦的意思,「这才是知己之间该有的默契!」
他们的讨论越来越深入,完全沉浸在了这个只属于玉无心和云惊鸿的江湖梦里。
直到深夜,对完最后一句台词,萧然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林彦,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丶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由衷地说道,「林彦,谢谢你。」
谢谢你,把他从那个无望的悲剧里,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