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寒露。黄河西岸,大顺军大营。
风更冷了,带着西北特有的乾燥和沙砾,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比起寒冷,更可怕的是饥饿。
这一百二十万人被陈家军的「黄河防线」死死堵在陕西东部已经整整五个月了。陕西本就大旱三年,赤地千里。这一百多万张嘴,就像是一群恐怖的蝗虫,把方圆几百里内能吃的东西全都吃光了。树皮被剥光了,草根被挖尽了,连观音土都被吃得一乾二净。
深夜。巡逻的老营兵王二麻子裹紧了破烂的羊皮袄,缩着脖子走在营地里。他路过一片难民营(流寇家属区)。那里静悄悄的,没有哭声,也没有呻吟声。因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一股诡异的香气飘进了他的鼻子里。那是……肉香?王二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那是本能的反应。但他紧接着打了个寒颤。马早就杀光了,老鼠都绝迹了,哪来的肉?
他顺着香味,悄悄摸到一个帐篷后面,透过破洞往里看。帐篷里生着一堆微弱的火。一口破铁锅架在火上,水正沸腾。几个眼窝深陷丶形同骷髅的饥民围坐在锅边,眼睛里闪烁着绿幽幽的光,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一块……带着半截手指的肉块。而在角落里,堆着几具刚死不久的尸体,大腿上的肉已经被剔乾净了。
「呕……」王二麻子捂住嘴,差点吐出来。虽然他是杀人如麻的流寇,但这种同类相食的场面,还是让他感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就是所谓的「义军」吗?这就是闯王许诺的「均田免赋丶吃香喝辣」吗?这不是人间,这是饿鬼道。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炸营啦!有人杀人啦!」紧接着,整个营地像是一锅煮沸的油,瞬间炸开了。长期压抑的恐惧和饥饿,在这一刻化为了疯狂。饥民们开始互相攻击,不是为了仇恨,只是为了抢夺对方怀里藏的一块乾尸肉,甚至是把对方变成肉。
混乱中,火光冲天。那是地狱的业火。
中军大帐。外面乱成一团,里面却死一般的沉寂。
李自成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盘风乾的马肉,但他一口也吃不下。他瘦了,瘦得脱了相。那只独眼更加凸出,充满了血丝和疑神疑鬼的戾气。
「闯王!」军师李岩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血书。「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不用陈源来打,咱们自己就把自己吃光了!」「刚才又有三个营哗变,牛金星却还在粉饰太平,说那是为了清理老弱!」「这是人话吗?!」
李自成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最信任的兄弟。「那你说,咋办?」
「两条路。」李岩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第一,全军突围。不走黄河,向西,回宁夏,或者进甘肃,那里虽然苦,但还有活路。」「第二……」李岩咬了咬牙。「投降。」「向陈源投降。」「陈源虽然狠,但他不杀降卒。只要咱们放下武器,这一百多万百姓就能活命啊!」
「投降?」李自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他拔出宝剑,指着李岩的鼻子。「李公子,我看你是想拿我的人头,去换你的荣华富贵吧?」「听说你和那个红娘子,最近一直跟对岸眉来眼去的?」「陈源许了你什麽官?尚书?还是大学士?」
「闯王!天地良心啊!」李岩磕头出血。「我李岩若是有一点私心,天打雷劈!」「我是在为这百万生灵求一条活路啊!」
「够了!」此时,一直在旁边阴恻恻不说话的牛金星站了出来。「闯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现在军心不稳,若是李岩真的反了,咱们可就万劫不复了。」「而且……」牛金星压低声音。「杀了李岩,正好可以把缺粮的锅甩给他,就说是他贪墨了军粮,以此来安抚军心。」
李自成看着李岩,眼中的最后一丝理智在权力的毒瘾中消散。他是个枭雄。在枭雄眼里,兄弟丶义气,在生存面前都是可以牺牲的筹码。
「来人。」李自成转过身,不再看李岩。「赐酒。」
一名亲兵端着一杯酒走了上来。李岩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那个背对着他的背影。他笑了。笑得无比凄凉。「这就是大顺……」「这就是我追随了十年的明主……」
他端起酒杯,对着东方那是家乡的方向,拜了三拜。「十八子,主神器。」「原来这十八子……不是李自成,也不是我李岩。」「是你,陈源。」
李岩仰头,一饮而尽。毒发很快。一代豪杰,大顺军唯一的良心,就这样七窍流血,倒在了这片绝望的土地上。
李岩的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消息传出,原本还对李自成抱有一丝幻想的将领们彻底寒了心。连李岩都杀了,下一个轮到谁?
十月初五。黎明。
东岸,陈家军阵地。铁牛正在啃着一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里面夹着厚厚的红烧肉。突然,哨兵发出了警报。「将军!对面动了!」
「嗯?」铁牛抓起斧子冲上了望塔。只见对岸的大营,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彻底崩了。不是进攻。是逃亡。
无数流寇士兵扔掉了兵器,脱掉了号衣,发疯一样冲向黄河滩涂。他们跪在河边,向着东岸磕头。「给口饭吃吧!」「投降!我们投降!」「别开枪!我们只是饿啊!」
甚至有人试图游过来,哪怕被冰冷的河水冻僵,也要往这边游。那不是军队。那是一群为了生存而挣扎的蝼蚁。
「这……」铁牛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他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死人。但他从未见过如此震撼丶如此悲惨的一幕。一百万人啊。密密麻麻地跪在对岸,哭声震天,连黄河的咆哮声都被盖过了。
「将军,打吗?」旁边的副将问,手里的火绳枪有些颤抖。
「打个屁!」铁牛给副将了一个脑瓜崩。「这他娘的还怎麽打?」「他们手里连刀都没有,手里拿的是破碗!」
铁牛放下斧子,叹了口气。他想起了陈源走之前说的话:「等他们没力气拿刀了,能救多少算多少把。」现在,时候到了。
「传令。」铁牛的声音有些沉闷。「派人过去。」「别带枪,带食物。」「只要放下武器的,都接过来。」「先给口稀粥喝,别撑着了。」
……
混乱中。李自成带着最后的三千亲骑,趁着大营崩溃的混乱,向西突围而去。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跪地乞降的部下。因为他知道,他的大顺国,亡了。亡于陈源的封锁,也亡于他自己的疑心。
北京,摄政王府。陈源看着手中的捷报,脸上并没有胜利的喜悦。「李岩死了?」他问。
「是。被李自成毒死的。」暗影司特工回答。
「可惜了。」陈源叹了口气。「这是个明白人。可惜跟错了主子。」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传令铁牛。」「厚葬李岩。」「至于李自成……」陈源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不用追了。」「让他跑吧。」「现在的他,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一个失去了所有信徒的神,会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接下来,该到年关了。祭天,告祖,然后……开启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