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二年,二月八日。
渤海湾,新朝海军第一训练基地。
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鸥在桅杆顶端盘旋。
码头上,铁牛身穿一套崭新的丶深蓝色的海军陆战队作训服,脚蹬高筒皮靴,正叉着腰,一脸得意地看着眼前这艘钢铁巨兽。
这是「明伦号」。
作为严铁手打造的第一艘试验型蒸汽铁甲舰,虽然它的吨位只有两千吨,外形也显得有些笨重,像个浮在水上的大熨斗,但那厚实的铆接钢板和黑洞洞的炮口,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工业美感。
「这就咱以后要坐的玩意儿?」
旁边,二狗子有些忐忑地看着微微晃动的船身。
「俺咋看着这玩意儿晃晃悠悠的,不稳当呢?」
「怕个球!」
铁牛一巴掌拍在二狗子的后脑勺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咱们是什麽人?」
「咱们是开机车的!在辽东的雪窝子里,那是连翻带滚都过来了。这破船还能比机车颠?」
「再说了,王爷说了,咱们是『海军陆战队』。」
「就是海里的老虎!哪有老虎怕水的?」
「上船!」
随着铁牛一声令下,五百名从第一装甲师精选出来的「北方汉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舷梯。
他们背着新式的防水背包,扛着从严铁手那里软磨硬泡来的新型冲锋枪,气势如虹。
甲板上。
现任海军中将丶负责此次出海训练的郑芝豹,正叼着一个大菸斗,眯着眼睛看着这群「新兵蛋子」。
他那一脸络腮胡子上沾满了海盐的结晶,眼神里透着一股老海盗特有的戏谑。
「哟,来了。」
郑芝豹吐出一口烟圈,似笑非笑地说道。
「听说你在陆地上是条好汉,机车开得飞起。」
「但这海上的路,可不比陆地平坦。」
「待会儿要是觉得不舒服,记得往海里吐,别脏了我的甲板。」
铁牛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
「老郑,你看不起谁呢?」
「俺铁牛这辈子,除了怕我哥骂我,还没怕过啥!」
「别废话,开船!越快越好!」
「俺要让这大海知道,谁才是爷!」
郑芝豹嘿嘿一笑,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行。」
「传令,起锚!」
「全速前进!目标:深海区!」
「给咱们的陆地猛虎,加点料!」
半个时辰后。
距离海岸线二十海里。
今天的风浪有点大。
五级的海风卷起两米高的涌浪,狠狠地拍打在「明伦号」的船舷上。
虽然有蒸汽动力,但这艘初代铁甲舰并没有安装减摇鳍。
它就像一个醉汉,在海浪中做着无规则的运动。
上下起伏纵摇。
左右摇摆横摇。
甚至还有令人绝望的螺旋扭动。
甲板上。
刚才还气势如虹的五百名壮汉,现在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刚才的豪言壮语,变成了此起彼伏的乾呕声和呻吟声。
铁牛死死地抓着栏杆。
他的那张黑脸,此刻已经变成了诡异的惨白色,嘴唇发青。
他感觉自己的胃里仿佛有一只手在疯狂地搅拌。
早饭吃的两个大馒头和一碗羊杂汤,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往喉咙口涌。
视线开始模糊。
天地在旋转。
那一刻,他觉得机车简直就是摇篮,而这艘船就是刑具。
「呕——!!!」
终于,铁牛没忍住。
一道极为壮观的「水龙」从他嘴里喷涌而出,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入了大海。
「哈哈哈哈!」
郑芝豹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个望远镜,笑得前仰后合。
「铁牛!好身手啊!」
「这一口吐得,颇有蛟龙出海的气势!」
「怎麽样?这大海是不是挺热情的?」
铁牛擦了擦嘴角的残渣,想要骂回去。
但刚一张嘴。
「呕——」
又是一口酸水。
这次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不仅是他。
整个甲板上简直成了「呕吐地狱」。
那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精锐,此刻一个个抱着水桶,吐得眼泪鼻涕横流。
有人瘫在地上,像死狗一样喘气。
「……我不行了……」
「让我死吧……或者是给我一枪……」
二狗子趴在铁牛脚边,脸绿得像个黄瓜。
这不仅仅是身体的痛苦。
更是尊严的粉碎。
他们是英雄部队,是新朝的骄傲。
现在却被几朵浪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种挫败感,比吃了败仗还难受。
郑芝豹走下舰桥,背着手,像个教书先生一样在呕吐的人群中穿梭。
「怎麽?这就趴下了?」
「告诉你们,这才是五级风。」
「到了南洋,碰上台风,那浪有十几米高,船能立起来!」
「就你们这熊样,还想远征去打红毛鬼?」
「我看还是回去开拖拉机吧,那玩意儿稳当!」
「谁……谁说要回去了!」
一声怒吼,虽然有些虚弱,但依然带着那股子倔劲。
铁牛扶着栏杆,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凶狠地盯着郑芝豹。
「老郑,你少在那说风凉话。」
「不就是晕吗?」
「俺就不信治不了它!」
「传令!」
铁牛对着不远处的炊事班长吼道,那个炊事班长也在吐。
「把中午的菜端上来!」
「要最肥的!那一盆红烧肉!全端上来!」
周围的士兵一听「红烧肉」这三个字,胃里顿时又是一阵翻腾。
这时候谁还能吃得下大肥肉?光是想想那个油腻的味道就要吐了。
片刻后。
炊事班长强忍着恶心,把一大盆冒着油光丶酱红色的红烧肉端到了甲板上。
那随着船身晃动而颤抖的肥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铁牛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他看着那盆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也想吐。
但他更不想输。
「都给老子看好了!」
铁牛伸出脏兮兮的手,直接抓起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闭上眼。
猛地塞进嘴里。
「吧唧吧唧。」
狠狠地咀嚼。
油水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刚才呕吐后的酸苦味,那种滋味简直是地狱级的。
「呕!」
刚咽下去一半,胃部剧烈痉挛。
铁牛猛地弯腰,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郑芝豹皱了皱眉:「铁牛,你这是自虐啊,别把胃弄坏了。」
「不用你管!」
铁牛直起腰,眼角挂着泪花。
他又抓起一块肉。
「吐了,那是俺本事不到家!」
「吐了……俺就再吃!」
「吃到身体认命为止!吃到这肚子不敢再吐为止!」
他又把肉塞进嘴里。
强行咽下去。
强忍着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
一分钟。
两分钟。
这次,他没有吐。
他死死地捂着嘴,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地把那股呕意给压了下去。
「都看着干什麽!」
铁牛转过身,对着那群瘫在地上的士兵吼道。
「都给老子起来!」
「想当逃兵的,现在就滚回去!」
「想当海军陆战队的,就过来吃肉!」
「吐了就给老子抓起来再塞回去!」
士兵们看着自家旅长那副拼命的架势。
一个个眼里的血性也被激发出来了。
「妈的!拼了!」
二狗子第一个爬起来,冲到盆边,抓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
「呕——好吃!呕——真香!」
第二个,第三个……
五百名士兵,围着那盆红烧肉。
一边吐,一边吃。
甲板上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但更弥漫着一种令人动容的狠劲。
郑芝豹看着这一幕,原本嘲弄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他重新点燃了菸斗,深吸了一口。
「这帮疯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敬佩。
「居然用这种笨办法来脱敏。」
「不过……对自己这麽狠的人,大海怕是也得让三分。」
夕阳西下。
「明伦号」依然在波涛中颠簸。
但甲板上站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铁牛靠在炮塔上,满嘴是油,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打了个饱嗝。
「嗝——」
「大海,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