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热兰遮城,上城棱堡。
海风带着湿咸的味道,吹拂着这座孤悬海外的红色堡垒。
荷兰台湾长官揆一一夜未眠。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正在巡视城防。
这一夜,并没有炮声。
对面的新朝舰队死一般寂静,只有那面鲜红的旗帜在探照灯的余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种寂静比炮声更让人抓狂。
「长官,请放心。」
工程兵指挥官拍着身边的城墙,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墙体是我们三十年来不断加固的成果。」
「厚度达到三米。」
「而且,我们并没有使用普通的石灰,而是用了从中国学来的古法——混合了糖浆丶糯米汁和牡蛎壳灰。」
揆一伸出手,抚摸着那粗糙而坚硬的红砖表面。
确实,硬得像花岗岩一样。
甚至用刀砍上去,也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这种复合材料一旦干透,韧性和硬度远超普通的石头,对于这个时代的实心铁球来说,简直就是叹息之墙。
「那些中国人……」
揆一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个巨大的黑色轮廓。
「他们的炮确实很大。」
「但炮弹再大,也就是个铁球。」
「打在上面,顶多崩掉几块砖。」
「只要墙不倒,他们的人就上不来。我们有充足的粮食和火药,完全可以耗死他们。」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紧张的士兵喊道:
「都打起精神来!」
「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庇护所!」
「没有人能轰开热兰遮城的墙!没有人!」
「昆仑号」主炮塔内部。
这里是钢铁巨兽的胃。
液压装弹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几名身强力壮的装填手赤裸着上身,浑身油汗,正在搬运一枚特殊的炮弹。
这枚炮弹的弹头涂着黑色的圆环,弹体则是醒目的黄色。
这代表着它的身份——210mm半穿甲高爆弹。
「小心点!」
队长叮嘱道。
「这可不是打船用的穿甲弹,也不是打人的榴弹。」
「这是严尚书专门给红毛鬼的乌龟壳准备的『开罐器』。」
这枚炮弹的设计极具针对性:
加厚的高强度钢弹头:为了在撞击瞬间不破碎,能硬生生钻进砖石结构。
延时引信:设定为撞击后0.05秒起爆。这0.05秒,足够炮弹钻入墙体内部一米深。
苦味酸装药:一旦在墙体内部引爆,巨大的膨胀气体将从内部把墙体撑爆。
「目标锁定!」
「方位:热兰遮城,东北角棱堡。」
「距离:2800米抵近射击。」
「修正量:无。」
郑成功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秒表。
「日出了。」
他看着东方海面上跳出的第一缕阳光。
「时间到。」
「开火。」
「轰——!!!」
「昆仑号」的前主炮塔发出一声怒吼。
橘红色的炮口风暴瞬间吹散了海面上的晨雾。
巨大的后坐力让七千吨的战舰猛地一沉,随后在海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一枚重达100公斤的半穿甲弹,以两倍音速冲出炮膛。
它在空中高速旋转,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声。
「呜——」
热兰遮城城头。
揆一刚刚端起一杯水,准备润润喉咙。
那种尖啸声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那枚黑色的炮弹,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地撞击在东北角的红砖墙面上。
「噗!」
没有反弹。
也没有立刻爆炸。
坚硬的糖浆糯米墙体在经过硬化处理的合金钢弹头面前,就像是一块豆腐。
炮弹瞬间钻了进去,留下一个只有脸盆大小的圆洞。
碎砖粉末向外喷射。
揆一愣了一下。
「哑弹?」
他脑海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
0.05秒后。
延时引信触发。
藏在炮弹肚子里的五公斤苦味酸炸药,在墙体内部的核心位置被引爆。
「轰隆——!!!」
这不是一声普通的爆炸。
而是一声闷响,像是大地的呻吟。
紧接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段长达十米丶厚达三米丶号称「绝对防御」的城墙,突然像充了气的气球一样向外鼓起。
无数道裂纹瞬间布满了红色的墙面。
然后——
崩解。
数千吨的砖块丶石灰丶糯米渣,被内部巨大的气浪裹挟着,向四面八方喷射而出。
整段城墙不是倒塌,而是粉碎。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狠狠地掏了一拳。
站在城头的十几名荷兰火枪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直接坐着「土飞机」上了天。
揆一站的位置距离爆炸点有二十米远。
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碎砖块,像一面墙一样拍在他身上。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内城的草坪上。
尘土飞扬。
硝烟弥漫。
当揆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地看向那个方向时。
他呆住了。
那里。
原本屹立了三十八年的丶让他引以为傲的东北棱堡。
没了。
只剩下一个巨大的丶冒着黑烟的豁口,像是一张嘲笑他的大嘴。
透过那个豁口,甚至能直接看到后面惊慌失措的荷兰士兵,和更远处那片蔚蓝的大海。
「这……这是什麽妖法……」
揆一颤抖着,眼中充满了绝望。
那种三米厚的墙,就算是加上上帝的祝福,也不可能一炮就没了吧?
「昆仑号」上。
「漂亮!」
铁牛通过望远镜看着那个大豁口,兴奋地拍着大腿。
「严尚书这炮弹神了!」
「这哪是打仗啊,这分明就是拆迁队啊!」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他拿起送话器。
「这只是个开始。」
「传令各炮位。」
「自由射击。」
「把所有的棱堡,都给我敲掉。」
「我要让这只乌龟,变成光溜溜的无壳王八。」
「轰!轰!轰!」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对于热兰遮城来说,是真正的末日。
210mm重炮开始「点名」。
东南棱堡丶西南棱堡丶总督府丶军火库……
每一发炮弹落下,都意味着一座建筑的消失。
那些代表着欧洲筑城学巅峰的棱角,被大燕的工业重锤一个个砸平。
废墟之中。
荷兰士兵们抱头鼠窜,他们的火枪和勇气,在倒塌的墙体面前毫无用处。
「投降吧!长官!」
一名满脸是灰的军官冲到揆一面前,哭喊道。
「墙没了!全都完了!」
「再不投降,我们会被活埋的!」
揆一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座正在崩塌的城市。
他引以为傲的坚守,在「口径」面前,甚至没能撑过一个早上。
他终于明白了新朝使者那句话的含义:
「勿谓言之不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