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谦本就腿脚不便，如今听着季念慈的话，身形更是摇摇欲坠。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直接摔倒在地上。
如果说，他一开始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季念慈不知道他借母亲之手害死孩子的事，想着几年夫妻季念慈不可能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他们未尝没有重归于好的机会。
可是直到听到季念慈说出，她根本不想让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就知道一切已经彻底无法挽回。
揪心的痛，密密麻麻。
他双目赤红，歇斯底里，“你好狠心！季念慈，你好狠的心！你竟连自己亲生孩子，都下得去手！”
季念慈垂眸瞥他，甚至有些疑惑，“张谦，镯子是你买的，药也是你放进去的，我不过是如你所愿罢了，你现在到底在后悔什么呢？”
是啊，这一切，不就是他一开始所希望的吗？
张谦捶胸顿足，恨不能已，喉咙涌上一口腥甜，竟吐出一口鲜血，直接仰头昏了过去！
宋窈生怕张谦死在慈幼堂门口讹上他们，赶忙过来查看了一下气息。
“没事，就是急火攻心，暂时死不了，直接把人抬着丢远一点就行。”
她松了口气，吩咐下人的时候，叫他们顺道把张谦身上的银两跟借据搜出来，递给季念慈。
要不然这家伙下次指不定还以还钱的名义跑到念慈姐姐面前来上蹿下跳。
三万两银子，连本带利，竟然一分不少。
宋窈都惊讶了，“他哪儿来的钱？”
她可听说了，永定伯府为了给人赔礼道歉，四处走关系，把家里能卖的都卖得差不多了。
季念慈也疑惑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当了永定伯府那么久的家，对伯府的情况也算是十分了解，可也想不起什么地方能够有那么大一笔进账。
若是伯府账上能有那么多银子，认亲宴也不至于办成那副样子啊！
宋窈道：“我让人查查。”
不到下午，张谦银子的来路就找到了。
“他跑去找老夫人温氏的娘家，逼他几个舅舅把宅院跟田庄还给永定伯府，要不然就去官府告他们。他那几个舅舅不愿意还，他就给他们出了个主意，把温家的姑娘都嫁去与人做妾，用聘金来偿还！”
季念慈听得脸色煞白，“我记得温家那边年纪合适的都已经嫁人了，就连温白雪被接回去后也立刻把她嫁了出去，余下的便是几岁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了。”
宋窈眸色泛冷，咬牙切齿，“你说得没错，最小的那个，才九岁，听说嫁给了一个专好幼女的官员家中。”
“呕——”
季念慈看着手里的银票，直接失手洒落在地上，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她原以为张谦已经够狠毒够无耻了，没想到他竟还能更无耻更没底线。
那些银票，张张都沾着女子的血泪！
“小七，你把那些纳妾人的名单拿给我，”一向温柔的季念慈，也不禁凌厉了眉目，“大邺律，幼女十二岁以下者，虽和同强！我回去后，必让祖父参他们一本！”
宋窈却有些忧心，“可即便她们最后能逃离魔窟，终究还是会被遣返回温家。等待她们的，也不过是第二次被卖与男人做妾罢了。”
生于那种家庭，她们没有任何出路。
“如果，她们能有个去处呢？”季念慈忽地说。
“嗯？”宋窈抬了抬眼眸。
季念慈道：“我从张家离开以后，遭受过许多白眼跟流言蜚语。但我很幸运，有祖父可以收留我。可许多和离或者被休弃的妇人离开夫家以后，娘家也不愿接纳，只能沦落去当姑子或者找棵歪脖子树一根白绫吊死。”
“那时我便想，如果这世间，有一个能够给女子安身的庇护所，那该多好。”
如今知道温家女的遭遇，她心中便更加坚定这个想法。
她还记得温白雪，那个削尖了脑袋，拼命想要扒住永定伯府这棵大树的女子。
那时候温白雪就知道，若是她不能留在伯府，那么回家去就只有一个下场。
所以她拼命地勾引张谦，帮助老夫人助纣为虐，都只是为了能够活下去而已。
而等她没有了利用价值，被送回温家后，温家那些人就立刻把她嫁给了七八十岁的老头冲喜。
女子一生，如此可悲。
宋窈听完季念慈的话，当即道：“这简单，办个女工堂吧！”
“女工堂？”季念慈疑惑地看着她。
宋窈笑道：“其实你提的这个，薛姐姐在江南那边早就实兴了。她兴办女工堂，免费招收女子，教授一门技艺。刺绣、制药、制胭脂……都可以学。学成以后可以出去给人做活儿，也可以留在薛家帮工。许多人家本来打算把女儿卖入花楼或者送去为奴为婢的，最后都选择让女儿去学一门技艺，这样也能一直挣钱补贴家用。”
虽然念慈姐姐说，想收留的是那些被和离或者休弃以后无家可归的女子，但本质都是差不多的。
女子有一处容身之所，再有一门技艺傍身，便总能活下去的。
“女工堂好，就办一个女工堂！”季念慈兴奋地道。
她嫁妆里有处庄园，正好可以拿出来当容身之所。
还有张谦还的三万两银子，她也强忍着恶心捡了起来，以后才能拿来救治更多的女子。
两人商议好后，便分头行动。
季念慈回去后，同季阁老搜集证据，把那些纳妾的官员全都参了一遍。
宋窈在外传播谣言，说是温家知道大邺律法对幼女有规定，所以故意把女儿嫁出去，又去告状把人还回来，这样做不仅不必还钱，还能再把女儿嫁一遍。
如此一来，都不必她出手。
那些被参奏的官员记恨上了温家，没多久就让温家家破人亡。
温家那几个原先附在老夫人的血肉上吸血、后面又靠女儿们吸血的蛀虫们，最终只能流落街头，靠沿街乞讨为生。
而宋窈从几个官员那里搞来温家几个女儿的身契，交到了季念慈的手里。
她们去接人的时候，温白雪也在。
看到季念慈，温白雪表情有些不自然，“没想到最后救我妹妹们的人，竟会是你。”
她穿得并不好，还挺着个大肚子，听说嫁过去冲喜后，那老头没几日就死了。
老头的几个儿媳非要她跟老头殉葬，她说怀了身孕才保下性命。
可是那老头儿都七老八十，早就不能人道了。
她却咬死了是老爷子的孩子，到底让其他人不敢再强行逼她殉葬，怕最后一尸两命。
季念慈道：“你有错，但她们无辜。”
温白雪浑身一颤，自嘲地苦笑一声，“季姑娘，是张谦配不上你。”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季念慈让几个温家女上了马车，回头对温白雪道：“你怀着身孕，回去的时候小心些吧。”
温白雪盯着远去的马车，红着眼睛跪地。
一拜。
再拜。
三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