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窈颔首：“你二婶婶自然没有死，还好端端在那儿呢。”
她给洪夫人号脉的时候，人都还好好的，结果转头洪芷葶就冲进门来说她毒害了洪夫人。
她方才也是纳闷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洪芷葶应该是掉进洪缙给她设好的陷阱里了。
洪芷葶瞪大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她不敢相信，“不，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没有死……我明明亲自喂她吃下了毒药！”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以后，已经来不及了。
她慌忙看向自家二叔，想要否认，却发现他们得知此事后，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就已经知道了一般。
洪缙失望够了，只剩心冷，“这是在洪府，你能接触到的所有人，都是我让你接触到的。”
给她“毒药”的大夫，被她“收买”的下人，全都是自己人。
她以为她做得天衣无缝，将毒药掺杂在宋窈开的药方之中，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一箭双雕。
却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皆在无数双眼睛的注目之下。
洪芷葶这下是真的慌了，她痛哭流涕地爬到洪缙身边，拽着衣角可怜巴巴地求饶，“二叔，二叔，你就饶过我这一次吧。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不小心把二婶婶推倒的，我怕被你们责怪，所以才干出这些糊涂事来……”
“我自小父亲早亡，被托孤给您跟二婶婶，你们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二叔您是最清楚的呀。我真是一时糊涂，被鬼迷了心窍……”
听到提及自家大哥，洪缙的表情明显有些松动。
他父母早亡，是兄长将他抚养长大，等到最后自己功成名就，兄长却因为早年间过于劳苦，染上肺痨，早早离世。
留下洪芷葶她们孤儿寡母，在世上无依无靠。
他在兄长坟前发过誓，必会好好善待她们母女……
宋窈却在这时冷冷开口，“洪芷葶，你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因为你就是鬼！”
说着，她转头看向洪缙，“洪大人，我这里有几个人，可能需要你见一见。”
洪缙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宋窈吩咐下去，没多时，几个人就被带了上来。
洪芷葶第一眼就看到了香云的身影，霎时间气得面目狰狞，“你个贱人，你还敢回来，我杀了你！”
她气急败坏地想要冲过去动手，奈何被侍卫桎梏住，动弹不得。
她当即抬头，对洪缙道：“二叔，就是这贱婢，就是她把我害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的。二叔，你快快将她拿下，替我报仇啊！”
洪缙蹙眉，看向那几人，“郡主，这些……”
宋窈道：“洪大人，您掌管亲卫营多年，应知凡事不能偏听偏信，尤其是亲近之人的言语。眼下我把这些人带来，您要不要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洪缙颔首，命人将洪芷葶的嘴巴堵住，“你们想说什么，如实说来。”
香云跪地俯首，将对宋窈说的那番话，一五一十又复述了一遍——
“大小姐因为自己皮肤黝黑，便见不得旁人皮肤娇嫩，但凡容貌姣好的，无不被她找各种理由蹉跎折磨。”
“她心情不好，亦要找院子中的丫鬟发泄。她的鞭子上带着倒刺，被抽一鞭，要养许久才能好。有时候运气不好，得了高热，人便直接去了。我前头的香叶姐姐，便是这样死的。”
“还有先前，大小姐身上的伤势恶化，需要挖肉补疮。请来的大夫反复强调，需用自身皮肉，才不会起斥异反应。结果大小姐根本不听，非要从数个丫鬟身上割皮补疮，这才让她的伤势持续恶化……”
说到后面，她痛哭流涕，“大人，奴婢的确起了歹心，却也只是想为自己谋一条出路，生怕自己哪日就跟其他姐妹一样，沦为后院见不得光的亡魂啊！”
香云每说出一个，洪缙脸上的震惊便多一分。
听到最后，他直接浑身颤抖，不敢置信，“在我洪府之内，竟发生了这么多骇人听闻之事？为何从未有人告诉过我这些！”
香云垂首道：“每次出事，夫人都会让管家用钱安抚受伤的丫鬟。若是死了人，便会花大价钱安抚对方家人……”
“大人若不信，可去夫人佛堂，那佛堂背后，供奉的都是被大小姐磋磨至死的丫鬟。夫人常年吃斋茹素，拜佛念经，便是为了替大小姐消弭罪孽！”
洪缙内心惊骇，不敢相信自家心地善良的夫人，竟会助纣为虐到这般地步。
他当即吩咐，“去佛堂！”
佛堂慈眉善目的菩萨背后，果然摆放着一个个牌位。
直到此刻，洪缙亲眼看到，才终于相信，香云说的都是真的。
他叫来管家，一脚踢在他身上，“这些事，你为何从未跟我说过？”
管家吃痛，仍旧在地上跪得板直，“大人，小的只是不想让夫人失去希望啊！”
自从小少爷死了之后，他们夫人便郁郁寡欢，如同失了灵魂，再没一个活人模样。
他们大人即便再深爱他们夫人，可终究公务繁忙，没有那么多功夫时时刻刻与夫人待在一起。
很多时候，夫人一个人待着茫然无助，甚至都想一死了之算了。
而这时候的大小姐，就成了他们夫人的唯一慰藉跟活下来的动力。
一开始大小姐只是犯一些小错，因为怕被大人责备，便求着夫人替她遮掩一下。
然而这种事，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
到最后，替她遮掩的事情也越来越大，甚至牵扯出了人命。
“夫人一直相信，大小姐本性是不坏的，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会改过自新。小的劝过多次，下次再遇到什么事，夫人被大小姐哭着祈求，照样心软相帮。”
而他曾经蒙受夫人大恩，夫人要他帮忙瞒着大人，他自然也只能答应。
这一刻，洪缙身形摇摇欲坠，整个人仿佛天塌地陷一般。
他一直觉得，虽然因为数年前的山匪之祸，他痛失爱子，但好在有夫人，有芷葶，他们就还是一个家。
却不知道，这个家在背后，早就变得千疮百孔！
“还有这些。”宋窈将一沓证据交给洪缙。
“先前我将那采花大盗王不群送进了牢里，结果不久之后，他就出现在了你们洪府别院，给宋方琰举行拜师仪式。”
“我让人去查了，是洪芷葶买通了一户穷苦人家的男丁跟牢里的狱卒，用一个无辜之人，跟王不群李代桃僵。”
她当时看到洪芷葶这一招用得这么熟练，就意识到不简单。
托人去查了一下，果然在入京之前，她在外地时就已经开始如此偷梁换柱作威作福了。
这些证据一一砸下来，也将洪缙心头最后一丝情分跟不落忍全部砸碎。
他狠下决心，立刻吩咐，“来人，将洪芷葶扭送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