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xY.Grey
「你真是个爱为别人着想的傻姑娘。相信我,你不欠伊万一分一毫。」克莉丝汀站在海边的看台上,对婷婷说。想了想她又说:「他可能还欠你的,不过我们先别说这个。」
「为什麽我不欠伊万的?」
「我的小蝌蚪,你把快乐当成了沙漠里的一壶水,有人多喝了就有人喝不到。我们在一起很快乐,你感觉夺了别人的,你以为这个人是伊万,对不对?」
婷婷不置可否。克莉丝汀继续说:「假设你是男人,不妨叫丁丁,跟另一个男人伊万的妻子克莉丝汀发生了关系。有一种情况,丁丁长得像猪头毫无魅力,也不懂什麽爱情。他凭几个臭钱勾引克莉丝汀,或者下药将她麻翻,又趁她不注意拍裸照,勒索她,强奸她,把克莉丝汀这个单纯的小家碧玉逼到绝境。伊万起初蒙在鼓里,後来发现真相,痛苦难当。他斗不过丁丁,又恨自己无能,最後在一个风雪夜跳楼自尽。那麽我们可以同意,丁丁欠了伊万和克莉丝汀夫妇。」
不知克莉丝汀是即兴编排,还是概括某个香港电影。婷婷含笑听着。「确认一下,」她说,「这个克莉丝汀不是我面前的克莉丝汀,这个伊万也不是你的丈夫伊万?」
「另一种情况,」克莉丝汀点头说,「丁丁是帅气丶有责任心和荣誉感的贵族,在舞会上碰到了成熟而迷人的克莉丝汀,马上坠入爱河。可惜她已为人妇,丈夫是一位死气沉沉的官僚。克莉丝汀激情地爱上了丁丁。她不愿活在谎言中,对丁丁说要向丈夫坦白——」
「结果丁丁以为他面临一场决斗。这是托尔斯泰笔下的时代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之一。」婷婷说。
「正是。丁丁感觉欠了伊万什麽吗?」
「没有。他觉得他和克莉丝汀两情相悦,伊万只是他们的绊脚石。」
「所以,」克莉丝汀又点头说,「要问丁丁欠了伊万什麽,首先要搞清楚丁丁爱不爱克莉丝汀,而克莉丝汀又爱不爱他。」
「丁丁当然爱克莉丝汀——」
「克莉丝汀也爱丁丁。这是假设你是男人的情况。」
「如果我是女人呢?」
「身为女人,婷婷(我们换名字)处於双重劣势。比如说,婷婷爱上了有丈夫的女孩A。起初女孩们互相帮助,婷婷帮A照看孩子等等。丈夫发现A有这个情人对自己有利无弊,还挺宽容。後来此人生意不顺,染上了酒瘾。他又是一个懦夫,找不到比怨恨妻子和她的情人更有建设性的扭转人生的办法,所以撒酒疯对A拳脚相向,也打骂婷婷,说她臭不要脸,抢了他的女人。你说婷婷对这个男人有亏欠吗?」
「当然没有!这男人亏欠婷婷才是。」克莉丝汀善於讲故事,婷婷想,即使是真事,没有她的剪裁,那自私丶虚伪的男人怎能如此鲜活,让自己的断语脱口而出。
婷婷从没想过,当克莉丝汀的情人,有被伊万打骂的危险。从克莉丝汀提供的少量信息,婷婷知道伊万是一个学者,专业是历史和女权,这样的人即使事业不顺,也许不会迁怒於妻子和她的情人?不管怎样,克莉丝汀能考虑到这个,婷婷更贴近丶更信任她了。
「你说双重劣势,怎麽讲?」婷婷问。
「一重是作为女人被打骂,一重是作为同性恋被打骂。」
「虽然如此,当今对同性恋宽容,被打骂的风险也小吧。」
「S城还好。你还能欣赏我在酒吧拒绝别人请喝酒的潇洒。如果是中西部的小镇,我这样潇洒,再牵着你的手逛街,可能就会有人骂(歹客们,上帝诅咒你们)。如果是晚上,半路窜出几个男人,扯开我们,轮奸我们,他们会说是好意,帮我们纠正不良的性习惯。」
婷婷回想在中西部读书时,镇上的人们是怎麽对待这位异族姑娘的,是否如克莉丝汀说的那麽极端,虽然她没跟女人恋爱。那时她什麽都不懂,纵有印象也未必可靠。每天不知在忙什麽,真是虚掷光阴。只听克莉丝汀又说:
「所以你何必纠结。且享受眼下这一刻,将来根据他的表现,再决定他是否亏欠你吧,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什麽的话。」
说这些时,克莉丝汀正牵着婷婷的手,站在海边的看台上。太阳快落了,远处的山和海都笼罩在霞光中。近处有人拍照,有人散步,有人嬉戏,海风扑打着女人们的裙摆。这是人一生中极罕见的时刻,当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当时就明白,她不可能比此刻更幸福,不必等过後回想。婷婷站在她爱的人身边,霞光中的恋人如此美丽。她感到了从四面包围过来的幸福,但她仍然平静,她的思维无比清晰。她的头脑竭力捕捉细节——海丶霞光丶游人丶克莉丝汀的脸丶自己从幸福转为忧郁的感受——像拍照的人们那样,因为她肯定,这样的时刻此生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