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屯子里零星几点灯火,大多人家为了省油,早已歇下。
林大春用一块乾净的旧布,包了那条肥瘦相间的狍子后腿和几根肉多的肋骨。
「我给何秀岚送点肉去。」林大春对李若雪说道。
「送肉可以,可别在那过夜。我怕冷。」李若雪红着脸,撒娇着说道。
「胡说什麽,我睡她家干嘛呢。」林大春尴尬道。
「现在你是单身汉,她是寡妇,再说,那何秀岚身材好,有肉儿,丰满着,是你们男人喜欢的类型。」李若雪似乎有点吃醋的说道。
「放心,我马上就回来的。啊,乖。」林大春哄着道。
林大春对李若雪还是很宠爱的。
在这个林家屯,就几十户人家,还都不挨着,各家各户都忙自家的事。
都是冷冷清清的。
挺寂寞的。
林大春提着这包肉,踏着清冷的月色,又往屯子东头走去。
寡妇何秀岚家的窗户还透着昏黄的光,她大概还没睡。
林大春在院门外顿了顿,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何秀岚带着警惕的声音。
「我,林大春。」
门立刻开了。
何秀岚站在门内,手上拿着块头巾,脸被屋里的暖气熏得微红。
看见是大春,眼里闪过惊喜,又看到他手里提着的东西,连忙让开身:「大春哥?快,快进来,外头冷。」
林大春进了屋,把布包放在外屋的桌上:「今天运气好,打了只羊。肉多,给你和孩子拿点,炖了吃,补补身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捎来一点不起眼的东西。
何秀岚看着那鼓囊囊的布包,不用打开也知道是好肉。
这年头,自家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几次荤腥,更别提这样大块的野味。
她心里翻腾得厉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自从男人走后,除了娘家偶尔接济点粮食,谁还这样实心实意地惦记着她娘俩?
修炕,挑水,劈柴,赶走老黑狗,现在又送来这麽金贵的肉……
「大春哥,这……这怎麽使得……这太贵重了……」她手足无措,想推辞,又知道林大春的脾气。
「给你就拿着,和孩子好好吃一顿。」
林大春摆摆手,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环顾了一下,屋里比上次来整洁了不少,炕烧得暖暖的,「炕还行吧?不倒烟了?」
「不倒了,暖和着呢,多亏了你。」何秀岚低声说,偷偷抬眼看着他。
煤油灯光下,林大春那张被山风雕刻得棱角分明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但眼神沉稳,肩膀宽厚,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这个男人,话不多,甚至有些闷,可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暖在人心坎上。
他不像老黑狗那样满嘴流涎,也不像屯里有些男人,帮忙时眼神总不老实。他是真的……好。
一股强烈到让她自己都心惊的情感,混合着巨大的感激丶长久以来的孤苦无依丶还有对温暖和依靠的深切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矜持和顾虑。
她忽然上前一步,距离林大春只有咫尺之遥,抬起头。
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蓄满了泪水,也燃烧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大春哥……你……你对俺这麽好……俺……俺不知道咋报答你……」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脸涨得通红,剧烈起伏,「俺……俺除了这个人……啥也没有了……你要是不嫌弃……俺……俺愿意……」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摊开在两人之间昏暗的光线里。
这是她能想到的丶最彻底也最原始的报答方式,也是她枯寂冰冷的生活里,所能抓住的唯一一团看似真实的火。
窑洞里瞬间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炖肉的香气似乎都凝固了。
林大春完全愣住了。
他看着何秀岚那双含着泪丶充满期待和孤注一掷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身体,心脏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不是毛头小子,他明白这意味着什麽。
一个寡妇,做出这样的表示,需要多大的勇气,又怀揣着怎样绝望中的希望。
村医孙仙姑的话不合时宜地在他耳边响起:「……关键还得看女方年纪和身子骨咋样……」
何秀岚年轻,身子骨结实……眼前的女人,鲜活,温软,充满最直接的女性气息。
一股久违的丶属于男人的燥热,猛地从他小腹窜起,冲击着他的理智。
这何秀岚正是好生崽的绝佳身材。
只要他点一下头,或者哪怕只是沉默地接受,这温暖的窑洞,这暖和的炕,这个鲜活的丶愿意跟他的女人……似乎都能属于他。
那蚀骨的孤独,似乎立刻就能得到填补;
那断了香火的恐惧,似乎也看到了延续的可能。
诱惑,如此真实而巨大。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
黑暗中,两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被拉长,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见林大春犹豫了,何秀岚似乎看到了希望。
「大春哥,你知道的,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她就....反正...你明白的。」
何秀岚竟然如此形容自己?
林大春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波澜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痛楚的清明。
他后退了一步,拉开那令人窒息的距离,声音沙哑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秀岚,这事……以后再说了。现在不行,若雪还在家等着我呢。」
「你是不是和别的女人好上了?睡一个炕,是不是?」
「胡说八道,以后不许这样想,更不能这样说,谣言说多了,假的都变成真的了。」
林大春当场制止了何秀岚的话语。
这种非分之想是万万不可的。
林大春也不会做出那种事。
「我先走了,你安心呆家,把门窗关好。」
林大春看也不看何秀岚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和她眼中碎裂的光芒,几乎是仓促地丶带着一种逃离般的姿态,转身,一把拉开屋门,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面冰冷的夜色里。
寒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衣襟,冷却了他沸腾的血液,也吹散了他心头那短暂而炽热的迷惘。
窑洞里,只剩下何秀岚一个人,僵立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和桌上那包沉甸甸的丶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肉,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下。
寡妇,不易,这个年纪的寡妇,长夜寂寞,更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