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之前,林大春在心里把话排练了好几遍,可真到了这儿。
看见这空空荡荡的窑洞,还有那个缩在墙角的小女孩,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了。
「是这麽回事……」林大春最后还是开了口,声音乾巴巴的,「镇上有个店,缺人手,想找几个女人去做工。」
「真的啊?做工?做工好啊。」
苏寡妇在炕沿坐下,拿起一件没补完的袜子继续缝:
「啥店?」
「极乐乡。」林大春说,眼睛不敢直视苏寡妇。
针线声停了停,又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些。
「极乐乡?疤哥的店?那不是??」苏寡妇的声音马上就不平静了。
「嗯。」林大春觉得嘴里发乾,「他说……活儿轻松,来钱快。一次三块五块,比你洗一年的衣裳都强。」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可他得说,得把话说明白。
刀疤哥那十块钱虽然烧了,可那些话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悄悄发了芽——是啊,有些人愿意。
那些家里揭不开锅的,那些孩子病了的,那些被生活逼到绝路上的。
苏寡妇不就是这种人吗?
男人死了好些年了,拖着个孩子,没田没地,靠给人洗衣裳丶缝缝补补过活。
村里人都说她「不正经」——夜里常有男人往她这儿跑,有时候是送半袋玉米面,有时候是给几块钱。
大家心照不宣,背地里都戳她脊梁骨。
这样一个女人,听到这种「轻松钱」,不该眼睛一亮吗?
可苏寡妇只是低着头缝袜子,针脚又密又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还是那麽平静:「大春叔,你知道那店是干啥的吗?」
林大春没说话。
「你知道。」苏寡妇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你知道还来问我?」
这话像耳光,抽在林大春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为你好」,想说「你日子难过」,可这些话在苏寡妇的眼神面前,都显得那麽虚伪,那麽不堪。
「我也就来问问,生活困难的话,也是可以考虑的吗?」林大春想劝说一下。
「我不是那种女人。」苏寡妇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去缝袜子。
针尖在粗布上穿进穿出,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你今晚就是为这事来的??」苏寡妇抬头询问道。
林大春点点头,又不好意思点头。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
从一个「不正经」的女人嘴里,听到「我不是那种女人」。
「可你……」林大春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可你夜里收男人的东西。
可你让男人进你的门。
可村里人都说你是……
「是,我穷,我贱,我出卖肉体。」苏寡妇替他把话说了出来,声音还是平静的,可握着针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夜里收过玉米面,收过几块钱,有时候还让人……上炕睡觉。」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却没掉眼泪:「可我收那些,是为了丫丫不饿死。我让人上炕,是因为我没别的法子。但大春哥,这不代表我没脸没皮,不代表我啥都会干。」
「不就是这样吗?去那边也是这样。」林大春解释道:「也都是为了丫丫不饿死啊。」
她把袜子扔在炕上,站起身,走到林大春面前。
她个子不高,得仰着头看他:「疤哥那店里的女人,是啥样的?是明码标价,是张开腿就能来钱。那跟窑子里的娼妓有啥区别?我不干。我就是饿死,也不让我闺女知道,她娘是靠那个挣钱养她的。」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这真的是当婊子还立牌坊了。
林大春坐在那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苏寡妇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身后那个缩在墙角丶睁着大眼睛的小女孩。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夜里来的男人,那些玉米面和几块钱,对苏寡妇来说,是走投无路时的交易,是咬着牙咽下去的屈辱。
可疤哥的店,是另一回事——那是把自己明码标价,那是彻底地丶公开地承认:我就是个卖的。
最关键的是,显然她闺女不知道母亲的事,但一旦去了疤哥的店。
闺女长大是一定会知道的。
自己的母亲是被打上鸡这个标签的。
这让闺女以后,也是无法做人的。
这是隔着一条她死也不肯跨过去的线。
「对不住。」林大春站起身,声音沙哑,「我不该来。」
苏寡妇没说话,只是转过身,重新拿起袜子缝起来。
针线声又响起了,比刚才更急,更重,像是在发泄什麽。
林大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
他走回去,把钱轻轻放在炕沿上。
「给丫丫买点糖。」他说完,转身就走。
「大春哥。」苏寡妇叫住他。
他回头。
「谢谢。」她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手里的袜子上,「但钱你拿回去。我……我不能要。」
林大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了窑洞。
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阴沉的天空下,深深吸了口气。
风带着潮气,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他想起灶膛里那十块钱的灰烬,想起李若雪红着脸说「咱们再穷也不能干那种事」,想起苏寡妇通红的眼眶和那句「我不是那种女人」。
这黄土坡上的女人啊。
穷,苦,被生活踩在脚底下,可心里那点东西,那点叫做「脸面」或者「骨气」的东西,却硬得像石头,怎麽踩也踩不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