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不容乐观
“顺着这条路一直往里走,穿过前面那个隘口,就是村子里了。”
周技术员的声音在烈日下显得有些干涩,他抬手指了指前方山体间一道狭窄的裂缝。
“村里的情况……也是不容乐观。能走的,年轻力壮的,多半都出去找活路了。剩下的,大多是走不动、离不开的老人,孩子,还有一些是实在没办法去的。”
“井早就干了,现在吃水,全靠我们每天组织人,从营地那边定量分配过一点储备水,还有……就是指望着老天爷开眼。”
周技术员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老话是救急不救穷,咱们这些人,总不能一辈子钉在这里供应水。一旦我们离开,老天又不下雨……”
他顿住了,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未尽的话比说出口更沉重。
一旦外力撤离,旱情依旧,这片被群山围困的土地和其顽强又脆弱的人们,将面临什么?
那画面他们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日夜面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傅斯年,“所以,斯年,咱们肩上扛的,不只是一张图纸,一个工程。咱们是在跟老天抢时间,是在这地方,抢一条能自己活命的路出来!”
“这条路上,任何可能,哪怕再微小的可能,咱们都得抓住,都得试一试。”
傅斯年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那片在热浪中沉默灰暗的村落轮廓。
那里没有炊烟,也没有犬吠声,只有一种被抽干了生机的寂静。
片刻之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周技术员,眼神沉静,却异常坚定。
他点了点头,“说得对!”
顿了顿,只见他沉声询问:“我记得当时你们去家里送图纸的时候,我曾说过,有一个地方,想让你们多拍几张图片,咱们就去那个地方看看吧?”
周技术员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布满了懊恼与自责。
“哎呀!瞧我这记性,糊涂!真是糊涂!这么关键的地方竟然都忘记了!”
“走走,我带着你,咱们先去那里看看情况再说!”
他立刻调整方向,脚步变得急切,一边走一边还在不住地摇头叹息着自己的疏忽。
俩人并排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身侧是裸露的,被晒得发烫的岩石。
周技术员的脚步虽快,呼吸声却越来越重,他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每一次吸气都显得短促而费力。
听着耳边那越来越粗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杂音的喘息,傅斯年脸上的沉静渐渐被担忧取代。
他几次侧目看向周技术员,终于忍不住放缓了脚步。
“周工,你的身体……要紧吗?脸白得厉害。这条路还长,太阳有毒,要不……先停下来歇口气?”
周技术员被他拦住,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眼睛上的汗水,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却坚决:“没……没事!我撑得住!时间不等人,斯年,咱们得抓紧……”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诚实地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一块滚烫的岩石,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傅斯年看着他强撑的样子,眉头紧锁。
“喝口水,先缓一会。不差这一会儿,你要是倒下了,更耽误事!”傅斯年把周技术员的水壶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周技术员看着递到眼前的水壶,又抬眼看了看傅斯年平静却坚持的目光,那股绷着的劲儿终于松了一瞬。
他接过水壶,手有些抖,仰头小心地喝了几口。
清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火烧火燎的胸腔稍微平复。
他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里的急切未减,但总算不再那么飘忽。
“好了,好了。”他把水壶递还,努力站直身体,“走吧,我没事了,前面不远就到地方了。”
傅斯年见他稍缓过来,也不再多言,只是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随时注意着他的状态。
往前大约又走了五六百米,山路变得略微平缓,两旁开始出现人为平整过的痕迹,几处低矮、用石块和黄泥勉强垒起的窝棚隐约可见。
几个正在窝棚阴影下歇晌的村民,远远瞧见他们的身影,尤其是认出了走在前头的周技术员,原本木然的脸上,像是被风吹动的死水般,漾开了一点微弱的波纹。
“周技术员……回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最先直起身,声音干涩地招呼着。
“周技术员,这么热的天怎么不歇会?”
另一个稍微上了些年纪的妇人,怀里抱着个蔫蔫的孩子,也努力挤出一点笑容。
笑容挂栽营养不良而蜡黄凹陷的脸颊上,显得格外吃力。
陆续又有几个人从窝棚里面探出头来,无声地望过来。
他们无一例外地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被,干旱煎熬后的模样。
但他们的眼神,落到周技术员身上时,却并未完全熄灭。
周技术员停下脚步,朝他们点了点头,脸上尽力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没歇着,你们先在这凉快着,我带人去村里看看。”
周技术员没有再耽搁,朝村民们挥挥手,继续朝前走去。
傅斯年跟在后面,将这一切默默地收入眼底。
他总觉得周技术员的脚步似乎比刚才又沉重了几分。
也是,那些人无声的期盼,像一把无形的担子,压在了周技术员的肩上,使得他不敢停下半步。
两人一路无话,终于来到了村里后面的那片坡地。
这里地势相对开阔,却布满大小不一,棱角尖锐的碎石,几乎没有成片的土壤。
“斯年,上次图纸上标注的地方就是在这里,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傅斯年蹲在地上,手指捻着碎石,指腹划过裂缝粗糙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起身,反而俯得更低,几乎将脸颊贴到了滚烫的地面上,眯着眼,顺着一条最宽裂缝的走向,极目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