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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武宣烽烟与暗流

    太平天国辛开元年四月(清咸丰元年同,公元1851年5月)

    广西武宣,东乡。

    秦教官的命令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却让林启心中那股绷了许久的弦,发出了一声清晰的铮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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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立带队,前出袭扰清军粮站——这是试炼,更是机遇。

    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抱拳:「属下领命!」

    人选几乎是现成的。

    罗大牛,矿工出身,膂力惊人,性情粗豪耿直,经过江口圩血战,已将林启视为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阿火,瑶山猎户之子,身形矫捷如猿,耳目灵醒,对山林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是侦察与袭扰的不二人选。

    此外,林启还从同棚中挑选了另外四名经历过实战丶沉默寡言却手脚利落的客家子弟。

    算上他自己,正是一支精悍的七人小队。

    任务简报由秦教官亲自交代,地点在清军台村大营西北二十里一处名为「三界庙」的荒废祠庙附近。

    那里有一条隐蔽的山道,是清军从武宣县城向前线转运少量紧急物资的捷径,多运送的是火药丶伤药和高级军官的给养。

    向荣所部绿营傲慢,视太平军为乌合之众,对此类小规模补给线的防护颇为疏漏。

    「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坚,是拔牙。」秦教官用炭枝在地上划出简略地形。

    「摸清他们押运的规律丶人数丶装备。若有机会,就像山蝎子,狠狠蜇一口,抢了东西就走,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向荣老妖头知道,他的后院并不安稳。记住,保全自身为上,若事不可为,潜伏观察,带回情报亦是功勋。」

    出发前夜,林启将短刀磨得雪亮,又将秦教官额外配发的两枚土造火药罐(以竹筒填塞火药丶铁砂,引信外露,威力有限但声势骇人)小心包好。

    他的身体在昏暗的油灯下舒展,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如水银般流动,伤愈的左臂活动自如,连疤痕都已淡至几乎不见。

    这份恐怖的恢复力,如今已成了他深藏心底的最大依仗。

    借着领取最后一批乾粮的机会,林启设法往「女营」方向捎去了口信。

    次日清晨,队伍即将开拔前,他在指定的营栅交换处,远远望见了阿妈的身影。

    数月不见,阿妈更瘦了,脸颊深深凹陷,但眼睛依然亮得执拗。她无法靠近,只将一个小小布包塞给值守的女兵,朝林启的方向用力点了点头。

    布包里是几块烤得焦硬的薯干,还有一双密密缝制的厚底布袜。握着犹带体温的布包,林启喉头微梗。

    他也看到了阿爸林佑德和三叔林三福,他们被编在「土营」辅兵队伍里,正从事着筑垒伐木的重体力活。

    林佑德的背似乎更驼了些,但挥动镐头的动作依旧稳当;林三福则还是那副乐天样子,远远朝林启挥了挥拳头,咧嘴笑着,口型像是在说「小心些」。

    亲人皆在,却又仿佛远隔重山。这就是太平天国「分营」制度下的常态,家庭被拆解,情感被压抑,一切服从于战争的铁律。

    林启将布包贴身藏好,最后望了一眼亲人所在的方向,转身,再不回头。

    七人的小队像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武宣周边绵延的丘陵与石灰岩山林。

    阿火在前引路,他的脚步轻得如同狸猫,总能避开碎石枯枝,选择最隐蔽的路径。

    罗大牛扛着最重的装备,走在队尾,犹如沉稳的磐石。

    林启居中调度,目光不断扫视四周,结合秦教官所教与前世经验,在心中默默构建着战场态势图。

    他们在三界庙后的山脊上潜伏了两天两夜,啃着干硬的薯干,饮着石缝渗出的山泉。

    终于,在第三天晌午,等到了目标。

    一队约三十人的清军,押着五辆骡马大车,沿着山下小道逶迤而行。

    车辆沉重,压得车轴吱呀作响,守卫的绿营兵丁大多神态松懈,只有为首一名外委把总还算警惕,不时张望两侧山林。

    「时机正好。」林启压低声音,目光冷静如冰。

    「他们走了一上午,人困马乏。前方有一处弯道,视野受阻。阿火,你带两人,从右侧摸到弯道前方,用弓箭和飞石惊其头马;大牛,你和我,带其馀人从左侧山林居高临下,用火药罐砸中间两辆车,目标是制造最大混乱,趁乱抢夺最后那辆看起来最轻便的马车,得手后不可恋战,按预定路线向西北撤入『迷魂洞』。」

    计划简单直接,充分利用了地形和敌人心理。

    阿火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眼中闪过猎食者的光芒。

    罗大牛则憨厚一笑,拍了拍腰间挂着的火药罐:「听你的,林兄弟。」

    袭击在瞬间爆发。

    阿火的箭矢精准地射中了头马的眼眶,受惊的马匹惨嘶人立,顿时将车队首尾堵死在弯道。

    几乎同时,林启和罗大牛点燃引信,将两枚竹筒火药罐奋力掷出。

    「轰!轰!」

    两声并不剧烈但足够骇人的爆响在山谷间回荡,硝烟弥漫,铁砂四射,中间两辆大车旁的清兵被炸得哭爹喊娘,阵脚大乱。

    「杀妖!」林启率先从林中跃出,短刀在手,直扑那辆目标马车。

    罗大牛如蛮牛般紧随其后,挥舞大刀开路。

    守卫马车的几名清兵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稍作抵抗便被砍翻。

    林启一刀割断套索,与罗大牛合力将车上几个沉重的木箱掀下,迅速检查。

    一箱是铅弹,一箱是包扎用的乾净棉布,还有一小箱赫然是珍贵的犀黄丶冰片等伤药。

    「就是这些!搬走箱子,撤!」林启低喝。

    阿火等人也从侧翼赶来,七人扛起木箱,毫不停留地钻入密林,身后只留下清兵混乱的呼喊和零星盲目的箭矢。

    任务完成得乾净利落。

    他们不仅成功袭扰,夺得了太平军急需的物资,更全身而退,仅有一人被流矢擦伤手臂。

    当七人扛着战利品安全返回东乡大营时,秦教官的疤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堪称「嘉许」的神色。

    杨秀清闻报后,亦下令对小队人员予以记录奖赏,林启的名字,第一次正式进入了高层案头。

    然而,这次成功的战术袭扰,并无法扭转武宣战场日益困窘的战略态势。

    清军虽内部龃龉,但兵力与补给优势巨大,逐步收紧包围。

    太平军控扼的东乡丶三里圩等地,地域狭小,资源日益枯竭。

    更大的阴云,则来自最高层。萧朝贵的病情,在辛开元年春夏之交,急转直下。

    起初只是行军劳累丶旧伤复发,呕血时作时止。

    但进入武宣对峙后,战事胶着,焦虑劳心,加上可能存在的瘴气侵袭,这位以勇猛刚烈着称的「天兄」代言人,竟一病不起,时常陷入高烧谵语。

    杨秀清自身也时常被寒热病困扰,但仍强撑病体,总理一切军务。

    两位最高军事领袖同时被病魔侵袭,使得太平天国的指挥中枢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萧朝贵直属的「西殿」部众,焦虑之情日甚,军中隐隐有流言滋生。

    为振作士气,打破僵局,杨秀清于辛开元年四月(公历5月)策划了一次对清军乌兰泰部的大规模反击,意图打通东北方向。

    然而,萧朝贵无法亲临前线,冯云山丶韦昌辉丶石达开等主将虽奋力作战,但因清军防备已严,反击未能取得决定性战果,反而消耗了本就宝贵的兵力和物资。

    武宣已不可久留。

    辛开元年五月,太平军主动放弃武宣东乡丶三里圩阵地,西进至象州中坪丶新寨一带,试图另寻战机。

    清军乌兰泰丶向荣所部紧追不舍。

    在此期间,萧朝贵一度病情稍缓,曾强支病体,参与军议,但其形容消瘦,精力大不如前,已难复当年冲锋陷阵之勇。

    林启透过秦教官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以及营中气氛的微妙变化,感知到了高层的病痛与焦虑。

    他更加沉默地投入训练和一次次小规模的前哨战。

    他的小队因战绩卓着,逐渐成为圣兵营中一把锋利的短刃,专司侦察丶袭扰与拔点。

    罗大牛对他死心塌地,阿火的机灵鬼点子也常能出奇制胜。

    在血与火的磨合中,这个小团体形成了独特的默契。

    与此同时,林启也未曾放松对「穴地」人才的留意。

    他利用战斗间隙,与营中那些沉默寡言的矿工丶炭佬攀谈,不动声色地考察他们的手艺与心性,将几个确实精通土石作业丶且口风甚紧的名字记在心里。

    太平军在象州并未能打开局面,反在七月(公历8月)于中坪丶新寨等地接连遭遇挫折,损失不小,士气再度受挫。

    向荣丶乌兰泰步步紧逼,太平军的活动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军中对于未来方向的争论与迷茫,甚于往日。

    就在这内外交困之际,杨秀清再次以「天父」下凡的方式,做出了决断。

    这一次的「天父」旨意,前所未有地严厉,痛斥了军中某些「不遵条命」丶「私心太重」的现象,随后话锋一转,指明了方向:

    「朕天命尔等,非困守于此等绝地。永安州城,城坚池深,粮秣可资,乃天赐基业。尔等众小,当同心合力,打叠精神,杀出重围,北取永安,立定根本!」

    北取永安!

    这道命令如同暗夜中的惊雷,瞬间驱散了低迷与彷徨。

    一个新的丶具体的目标出现了。尽管前路依然布满清军重兵,但总算有了方向。

    突围的准备工作立刻秘密而又高效地展开。

    精简辎重,集中粮草,整备武器,选拔精锐前锋。

    圣兵营的任务再次加重,林启的小队被要求对北向道路进行更远距离丶更隐蔽的侦察,详细标注每一处可能设伏的隘口丶每一片可供大军短暂歇息的林地丶每一条能绕开官道的小径。

    在一次深入侦察归来后,秦教官将林启单独留下,语气凝重:「突围在即,恶战难免。东王殿下已传谕各军,突围序列之中,老弱妇孺需妥善安置,随中军行动。你……可要寻机会,与你阿爸阿妈见上一面?此去永安,血路迢迢,生死难料。」

    林启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营规森严,不可因私废公。他们……随大队走,便是安稳。见了,反而徒增牵挂。」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冽,「秦教官,突围前锋,我小队愿为尖刀。」

    秦教官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到了那年轻面容下不容动摇的决绝,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好。尖刀便尖刀。去准备吧。记住,活下来,把兄弟们都带回来。到了永安……或有新的章程。」

    新的章程?林启心中微动。他想起秦教官之前提及的「正名位,定纲纪」。

    或许,在那座名为「永安」的州城里,这支颠沛流离丶濒临绝境却又屡屡重生的队伍,将真正迎来它的蜕变时刻。

    他望向北方层峦叠嶂的群山,那里是永安的方向。

    武宣的烽烟与象州的困顿即将成为过去,一条更加艰险丶却也更加广阔的道路,已在脚下展开。

    而他的刀刃,已迫不及待想要饮血开锋,为这支军队,也为他自己,劈开那看似铁桶一般的围困,斩出一个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