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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休整与暗流

    二月下旬

    广西东北部,

    平冲丶旱冲山区。

    永安突围的惨烈,如同淬火的烙铁,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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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军残部暂时甩开追兵,在这片山高林密之地扎下临时营寨。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饥饿丶伤病与迷茫,如同无形的重担,压在每个幸存者心头。

    林启靠着一块潮湿的岩石,环视着自己麾下聚集起来的百馀人。

    出发时他统领一卒一百零四人,加上秦日纲额外拨付的三百先锋,如今能跟着他走到这里的,只剩下眼前这衣衫褴褛丶大多带伤的八十七人。减员超过四分之三。

    而这,还算是建制相对完整的单位。

    放眼整个临时营地,稀稀拉拉散坐着的将士,总数恐怕已不足一万五千,且其中能提刀作战的,十不足六七。

    非战斗减员——因饥饿丶疾病丶伤重不治以及在深山密林中失足坠崖丶迷路失踪——其数量,正如清方记载与后来一些西方观察者所言,已远远超过了战场上的直接战损。

    「卒长,喝口水。」阿火递过来一个竹筒,里面是烧开的溪水。

    他左臂缠着脏污的布条,那是仙回岭混战时被流矢所伤。

    罗大牛则像头受伤的困兽,蹲在不远处,默默磨着那把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的大刀,他背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口,只是草草敷了草药。

    林启接过竹筒,润了润乾裂的嘴唇。

    他的身体虽然恢复力惊人,但连日血战丶精神高度紧绷带来的消耗是实打实的。

    他感到饥饿,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但比肉体更沉重的,是肩上骤然增加的责任和对未来的迷茫。

    秦日纲「殉国」的消息在乱军中传开,虽未最终证实,但他与其直属部队失散丶生死未卜是事实。

    虽然历史上秦日纲并没有在永安突围出事,但是历史是历史,现实是现实。

    林启不得不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消息为真,他就失去了最直接的靠山和引路人。

    那个粗豪勇悍丶对自己有知遇提携之恩的教官丶丞相,可能就这麽没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卒长,手下是八十多个刚刚经历过地狱丶对未来充满惶恐的兄弟。

    他必须立刻做些什麽,来稳住这支小队伍。

    「大牛,阿火,过来。」林启招招手。两人立刻靠近。

    「清点人数,重伤几个,轻伤几个,还能动的有几个。把咱们手里还剩的粮食丶盐丶药品,哪怕是一根针丶一条线,都给我弄清楚。」

    林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看看周围有没有认识的其他营头的兄弟散落,特别是……看看有没有『土营』或者『典衙』的人,再留意一下,有无罗大纲将军麾下的弟兄。」

    他特意加上了罗大纲。

    在永安突围的血战中,他奉命协助罗大纲将军开路,虽只是短暂交集,但那位勇猛果敢的将军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这乱军中,多一条可能的人脉,便是多一分生机。

    罗大牛和阿火领命而去。林启则开始仔细检查自己的装备。

    腰刀无恙,短匕也在,随身的小包里还有小半块硬如石头的盐巴丶几根火摺子丶一块用来引火的燧石,以及最重要的——那块刻着「壬子二年制卒长林启」的木制腰牌。

    这就是他如今在太平天国体系内的全部身份凭依。

    很快,初步清点结果出来了。

    八十七人中,重伤无法行动者五人,中等伤势需搀扶者十一人,馀下七十一人大多带有些许皮肉伤。

    粮食方面,所有人身上凑出来的糙米丶薯干,仅够全体吃一顿稀薄的粥。盐只剩林启那小半块。

    药品?

    除了些随手扯来的止血草,几乎没有。

    更糟糕的是,火器几乎丢光了,鸟枪只剩两杆还能用,但火药铅子全无。武器也残缺不全。

    「卒长,找到几个散兵,是后二军的,建制全散了。还有……」阿火压低声音,

    「我看到『典衙』的两个文书,他们认得三叔,说突围时『典衙』的车队被冲散了,但他们好像看到林司匠(林佑德)带着一队人往东边山坳里去了,可能还活着。」

    至于罗大纲将军的部下,暂时没有遇到。

    林启心中稍安。

    父亲可能安全,便是好消息。

    至于三叔林三福和罗大纲部的消息,只能再慢慢打听。

    就在这时,营地中央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这是召集各营师帅丶旅帅前往中军议事的信号。

    林启作为卒长,并无资格参与这种高层军议。

    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号褂,对罗大牛和阿火交代了几句,便去安排手下休整,同时心里琢磨着如何尽快与父亲取得联系。

    约莫一个时辰后,石镇吉的亲兵却找到了他:「林卒长,石将军请你过去一趟。」

    林启心中一凛,立刻跟随而去。

    石镇吉的临时营帐设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比普通卒长的驻地规整些,但也简陋。

    帐内只有石镇吉一人,正对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沉思。

    「林启,来了。」石镇吉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比起金田初见时那个沉默却沉稳的客家少年,眼前的林启身形更高大健硕,虽然衣衫破损,面有疲色,但眼神锐利沉静,隐隐已有一股历经血火的气质。

    「石将军!」林启抱拳行礼。

    石镇吉如今已是翼王石达开麾下的得力师帅。

    「不必多礼。」石镇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听说了你们前锋开路丶血战断后的事。打得不赖,没丢我们客家儿郎的脸。秦丞相……可惜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如今你部归属如何?」

    「回将军,属下所部原属秦丞相麾下先锋,如今丞相失散,建制残破,尚未得到明确编派。」

    林启如实回答。

    他清楚,石镇吉此刻私下召见,绝非只是为了寒暄。

    石镇吉沉吟片刻,道:「我翼王前锋也折损不少,正需补充敢战之士。你可愿暂归我部节制?待寻得秦丞相或天朝另有安排,再行定夺。不过,眼下我只是私下问你意向,正式编派还需翼王殿下和东王殿下裁定。」

    这是一个机会!

    翼王石达开是太平军中少壮派的领袖,以善战丶爱兵丶相对开明着称。

    能归入其麾下,比在乱军中独自飘零要好得多。

    林启立刻道:「属下愿意!谢石将军垂青!」

    「好。」石镇吉点头,神色却无多少轻松,

    「叫你来,也是因为中军方才议定,我军休整一两日后,便要继续北上,直趋桂林。沿途必多恶战。你部人数虽少,但皆是血战馀生的老兄弟,更显宝贵。你要抓紧时间休整,收拢散兵,补充械粮。我会设法拨给你一些粮食和草药,但不会多,主要靠你们自己想办法。」

    「记住,翼王殿下最重军纪,也最看不得欺凌百姓,『科粮』可以,但不可滥杀无辜,激起民变。」

    「属下明白!」林启沉声应道。

    他听出了石镇吉话中的多重含义:既是收编,也是考验;既有支持,也明确了底线。

    有了新的归属和可能获得的些许补给,林启心中稍定。

    他回到自己队伍中,宣布了可能编入翼王前军的消息,并将手下仅存的粮食和草药(主要是些常见的止血消炎草药)分派下去,优先照顾重伤员。

    接下来的两天,林启异常忙碌。

    他不仅要组织手下修复武器丶编织草鞋丶收集野菜野果,还要亲自带队,在石镇吉划定的范围内,向散居在山中的瑶民丶客家村落「科粮」。

    这个过程充满了危险和不确定性。

    有些村落早已闻风而逃;有些则聚集了团练武装;

    只有少数贫穷的山民,在太平军展示武力并承诺「打土豪丶均田地」的道理后,愿意拿出些存粮交换太平军缴获的清军制钱。

    林启严格约束部下,禁止抢掠奸淫,尽量以「公平交易」或「借粮」的名义进行。

    此举虽然得到的粮食有限,但至少没有激化矛盾,甚至有两个对清廷统治不满的瑶族猎户,带着自家的弓箭和乾粮加入了队伍。

    在「科粮」途中,林启也格外留意寻找父亲和三叔的踪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最终从几个「土营」散兵口中得知,父亲林佑德司匠在突围时带了一队工匠抢出了些工具,目前可能在北面一个石灰岩溶洞附近。

    林启记下位置,心中稍宽。

    利用休整间隙,林启开始有意识地按照自己的思路整训队伍。

    他将八十多人重新编组,根据各人特长,分为矛手队丶刀牌队丶侦察队和后勤队。

    他结合秦日纲所授的实战经验和自己的理解,训练他们小队配合丶山地行进丶交替掩护。

    训练强度很大,但林启身先士卒,且将有限的粮食相对公平地分配,逐渐赢得了这支残兵败将的真心信服。

    林启也开始留意手下中有潜质的人才。

    除了罗大牛和阿火,他还发现一个叫陈阿林的年轻客家子弟,识得几个字,做事有条理;

    一个叫刘绍的湖南矿工,沉默寡言,但力气奇大,且对火药丶挖洞颇有兴趣。

    林启便让他们各司其职,默默观察。

    这就是他的开始。

    在太平军这个大框架下,以卒长为起点,打造一支听命于自己丶训练有素丶凝聚力强的小型精锐力量。

    他深知,在太平天国这个权力结构复杂丶神权与军权交织的体系中,没有自己的基本盘,永远只是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

    一日傍晚,林启正在溪边擦拭腰刀,阿火匆匆来报:「卒长,北面发现大队清妖调动迹象,看旗号,是乌兰泰和向荣的人马,正在向我们这个方向合围!翼王有令,各营即刻准备,连夜向北转移!」

    林启霍然起身。

    休整的日子结束了,新的血战即将开始。

    目标是桂林,前路是更多的围追堵截。

    他握紧刀柄,目光投向北方层峦叠嶂的暗影。

    「传令下去,埋锅造饭,一个时辰后,集结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