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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双桥血刃(下)

    那三声轰鸣撕裂山谷时,楚勇的世界崩塌了。

    轰隆!

    灼热的气浪将五名乡勇掀飞,陶罐碎片与铁钉如暴雨般泼洒,方圆三丈内血肉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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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老兵刚举起藤牌,半片陶罐削过他面门,他踉跄后退,摸到一手温热的血与碎骨。

    装载火药的竹筒被引燃,火焰窜起丈余,点燃了灌木与衣物。

    三个火人惨叫着冲出队列,翻滚着跌入草丛。

    「天雷!太平妖法!」

    「逃啊——!」

    心理防线的崩溃只在瞬间。

    他们本是埋伏者,屏息凝神等了一上午,等来的却是从自己背后山梁降下的灭顶之灾。

    「后面!后面有贼!」

    一个楚勇嘶声尖叫,手指颤抖地指向东侧山坡。

    那里,红色的头巾如血浪般涌下。

    林启一马当先,丈二铁矛在他手中化作毒龙。

    他选的角度极其刁钻,不从正面向圆阵冲锋,而是斜刺里切入左翼与中军的结合部。

    那里有三名长矛手刚组成枪阵,矛尖还对着西面。

    「杀——!」

    铁矛横扫!

    矛杆砸在第一名枪兵颈侧,骨裂声清晰可闻;

    矛尖顺势回刺,洞穿第二人皮甲下的胸膛;

    第三人惊恐后退,林启已弃矛拔刀,踏步上前——刀光如匹练,从肩至肋,劈开第三人的半边身体。

    缺口打开了。

    李世贤率亲兵营如楔子般凿入。

    这些广西老兄弟憋了半日的怒火终于爆发。

    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突进。

    一人持盾格挡,一人挥刀劈砍,一人持短矛突刺。

    这种林启传授的「三才阵」在混乱中尤其致命,楚勇的单打独斗被无情碾碎。

    「圆阵!圆阵!」

    江忠济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一个逃兵,「向我靠拢!长矛手上前!」

    部分悍勇的乡勇确实在集结。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哨长嘶吼着组织起二十馀人,长矛朝外,结成刺猬般的圆阵。

    这是楚勇操练了三个月的「守山阵」,专门应对包围。

    但他们面对的不仅是刀矛。

    心理战在此时发动。

    陈辰带着二十个大嗓门,已迂回到圆阵侧后三十步的小土坡上。

    他们不用冲锋,只齐声用湘乡土话嘶吼:

    「楚勇弟兄们——!江忠源骗你们来送死啊——!」

    第一句就刺中心窝,阵中几个年轻乡勇眼神动摇。

    「桥头已破!江忠源自己骑马跑啦——!留下你们挡刀!」

    第二句更毒。

    有人忍不住扭头望向西边——桥头方向的喊杀声确实变了调,隐约传来惊呼和火焰爆裂声。

    那是罗大牛按计划点燃了草垛制造混乱。

    「太平天国分田分地!降者不杀!回乡种自家的田——!」

    第三句直击软肋。

    阵中那个络腮胡哨长怒吼「别听妖言!」,但他身边一个瘦高青年却突然扔下长矛,哭喊:「我娘还在家等米下锅……」转身就跑。

    一人溃,十人溃。

    圆阵崩开缺口时,李世贤亲自带队突入。

    他不用花哨招式,只一刀接一刀猛劈,刀是重刀,势大力沉。

    络腮胡哨长举刀格挡,「铛」的一声,虎口迸裂,刀脱手飞出。

    第二刀已至,从锁骨劈入胸腔。

    「三爷!顶不住啦!」

    满脸是血的亲兵连滚带爬扑到江忠济马前,「左翼垮了!王哨长战死!弟兄们……弟兄们都在跑!」

    江忠济环顾四周。

    山谷已成人间地狱,中央三处焦坑还在冒烟,尸体横七竖八;左翼完全溃散,溃兵如没头苍蝇般撞进右侧阵列;只有他身边百馀亲兵还在苦苦支撑。

    而太平军的红色浪潮正从三面合围。

    他知道完了。

    「撤……」

    这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时,带着血沫,「往东南山林撤!分散走!到桂阳州集结——!」

    最后一句是对亲兵吼的。

    他调转马头,一刀劈开两个试图阻拦的太平军士兵,带着十馀亲兵冲向坳口。

    身后,兵败如山倒。

    双牌桥西岸,同一时刻。

    罗大牛听到了那三声闷雷。

    声音隔着两里传来,被山谷放大,沉闷而震撼。

    他猛抬头,看到黑松坳方向升起三道烟柱。

    成了!

    「弟兄们——!」

    罗大牛跃上临时堆起的土台,声如雷霆,「军帅得手了!楚勇伏兵已破!总攻——夺桥——!」

    「杀妖立功——!!!」

    养精蓄锐半日的太平军前师主力,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呐喊。

    这一次不再是佯攻的虚张声势,而是积蓄到顶点的总攻怒火。

    第一波是盾车。

    二十辆用门板丶床板加固的简易盾车被推上桥头,车前蒙着浸湿的棉被,这是防火箭的土法。

    每车后藏八人,四人推车,四人持弓。

    「推进——!」

    盾车缓缓碾上桥面。

    桥宽仅两丈,四辆并排就已堵死通道。

    车木吱呀作响,车轮碾过血泊,留下暗红色的辙印。

    桥东楚军反应过来,箭雨倾泻。

    梆梆梆!

    大部分箭矢钉在湿被上,少数穿过缝隙,带起闷哼。

    一辆盾车被火箭射中,湿棉被冒起黑烟,推车兵咬牙加速。

    五十步丶四十步丶三十步——

    「停!弓箭手——仰射!」

    盾车突然停下,车后弓箭手探身抛射。

    这是林启反覆训练的「停射战术」,推进时藏,停顿时射,保持压制不断。

    楚军垛口后传来惨叫。

    但他们毕竟是江忠源精选的老兵,立即还击。

    双方箭矢在桥面上空交错,不断有人倒下。

    一个太平军弓箭手面门中箭,仰天倒下,后面的人默默补上他的位置。

    「第二波——敢死队上——!」

    罗大牛的吼声穿透箭雨。

    盾车阵后,三百敢死队扛着云梯丶厚木板丶甚至门板,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没有盾车掩护,只能用血肉之躯冲过最后三十步。

    箭矢噗噗入肉。

    不断有人扑倒,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

    一个少年左肩中箭,踉跄跪倒,右手仍死死抓着云梯不放,被身后老兵一把拽起:「冲!过了桥就有活路!」

    二十步丶十步——

    第一架云梯搭上土垒!

    桥东营垒,当第一声爆炸传来时,江忠源猛地转身,看到黑松坳升起的烟柱,脸色瞬间由青转白。

    「大人!黑松坳……」副将的声音在颤抖。

    「林启……」江忠源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在咀嚼碎玻璃。

    所有疑团在此刻贯通。

    太平军为何迟迟不总攻?为何佯攻如此逼真却始终不投入主力?为何斥候回报西岸林地异常安静?

    因为主力根本不在西岸。

    他们绕了十里山路,渡过六月看似湍急的泗水,从绝无可能的方向直插伏兵后背。

    这份胆魄丶这份对地形的洞察丶这份瞒天过海的执行力……

    「报——!西岸贼军总攻!盾车已过桥中!敢死队上来了!」

    了望哨的嘶喊带着哭腔。

    江忠源冲到垛口前,他肉眼已能看清。

    太平军的盾车阵如移动城墙般缓缓逼近,车后箭矢不绝,敢死队冒着箭雨冲锋,第一批云梯已搭上营垒,更后方,至少还有两个整齐的方阵在待命。

    而自己这边,箭矢消耗过半,士兵激战半日臂力已衰,更重要的是——

    「黑松坳完了」的消息,正以瘟疫般的速度在营中蔓延。

    一个哨官跌跌撞撞奔来,衣甲带血:「大人!弟兄们都在传……传三爷那边遭了天雷,全军覆没……军心,军心要垮了!」

    江忠源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组建楚勇时,在湘乡祠堂前发的誓:「同乡同泽,生死不负」。

    「大人!」副将急得跺脚,「要不要分兵支援黑松坳?哪怕去接应……」

    「支援?」江忠源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死水,「拿什麽支援?分一百人,桥头必破;分两百人,你我皆成俘虏。」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派人快马通知忠济,向东南山林分散撤退,到桂阳州集结。能走多少……是多少。」

    「那桥头……」

    「撤,交替掩护,焚烧粮草辎重,向宁远撤退。现在,立刻。」

    「可是粮草……」

    「烧!」江忠源暴喝,「带不走的全烧!营垒也烧!不能让贼军得到一粒米丶一根箭!」

    他最后望了一眼西岸。

    太平军的敢死队已爬上土垒,正与守军白刃相接。

    一个楚勇哨官挥刀连劈三人,最终被四五支长矛同时刺穿,尸体滚落垒下。

    慈不掌兵。

    江忠源转身,再不回头。

    未时,双牌桥东岸

    当林启率亲兵营从黑松坳返回时,双牌桥的战斗已近尾声。

    桥东楚军营垒烈焰冲天,粮草丶帐篷丶甚至部分兵器都被付之一炬。

    三十多个重伤无法带走的楚勇躺在河滩上呻吟,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桥面上尸体枕藉,有太平军的红头巾,也有楚勇的蓝布包头,鲜血汇成细流,沿桥缝滴入泗水,将下游染成淡淡的胭脂色。

    罗大牛迎上来,脸上混着血丶汗丶菸灰:「军帅!桥夺下了!江忠源老贼跑得快,只留下这些伤兵和焦土!」

    林启点头,目光扫过战场。

    这一战的关键节点在他脑中清晰回放,斥候的精准侦察丶迂回渡河的冒险丶炸药包的震慑丶心理战的瓦解丶桥头总攻的时机……

    每一环都扣上了。

    李世贤从黑松坳方向策马奔回,刀鞘还在滴血:「追了五里,抓了七十多个俘虏。江忠济那厮溜得比他哥还快,钻山沟不见了。」

    他啐了一口,「楚勇这些地头蛇,钻山是真有一套。」

    林启望向东北宁远方向。

    江忠源此刻应在十里外收拢溃兵,但经此一败,他绝无可能再守宁远。

    兵力折损近半,军心已崩,硬守只有死路一条。

    「军帅,这些俘虏怎麽处置?」

    罗大牛指了指河滩。

    那里蹲着近二百楚勇,多数带伤,神情惶恐。

    林启策马上前,在俘虏前勒马。

    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麻木的脸,这些大多二十上下的农家子弟,本该在田里插秧,却被官府征来当团练。

    「楚勇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知道,你们多是湘乡丶新宁的农户,被官府强征,被乡绅逼迫,才来挡我天兵。」

    俘虏中起了一阵骚动。

    「太平天国要扫的,是清妖朝廷,是贪官污吏,是土豪劣绅!要建的,是人人有田耕丶有饭吃的天国!」

    林启声音提高,「愿随我天军者,打散编入各营,分田分粮,一视同仁!不愿者——」

    他顿了顿,俘虏们屏住呼吸。

    「发一日乾粮,任你们回乡种田!我林启,言出必践!」

    死寂。

    片刻后,一个胆大的瘦弱青年颤声问:「真……真放我们走?不杀头?」

    「不杀。」

    林启斩钉截铁,「但有一言,回去后若再为清妖卖命,下次战场相见——」

    他按了按腰间刀柄,「休怪刀枪无眼。」

    最终,约九十人愿意留下,多是衣不蔽体丶面有菜色的贫苦佃户。

    其馀人领了杂粮饼,千恩万谢,相互搀扶着消失在东南山林小道。

    李世贤看着那些人背影,皱眉:「军帅,就这麽放了?万一他们回头又拿起刀枪……」

    「他们不会。」

    林启摇头,「至少短期内不会。这些人回去后,『太平军不杀降』『林启说话算话』的消息会传遍湘南。下次我们再遇团练,他们的抵抗意志会弱三分。」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需要时间休整,需要消化战果,需要——」

    话音未落,张文匆匆赶来,低声道:「军帅,俘虏中有一人求见,自称周宽世,原是江忠源亲兵哨长。他说……有宁远丶桂阳布防的机密要禀报。」

    周宽世?

    林启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在模糊的历史记忆中有印象——似乎是湘军早期将领之一,若真是此人……

    「带过来。」

    很快,一个三十岁左右丶脸上带刀伤的汉子被带上前。

    他走路微跛,但腰背挺直,眼神中没有普通俘虏的惶恐,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到林启马前五步,他单膝跪地,抱拳:

    「小人周宽世,湘乡人,原楚勇哨长。愿投效天军,戴罪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