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会几天後,宫里便迎来新一任官员册封大典。
大殿上内香炉袅袅,龙涎香混着朝臣们身上的沉水香,浓得几乎化不开。
我站在殿下班列里,看着父亲李玄霆一袭玄色朝服,声音沉稳如钟,一个个唱名,为新官纳册赐服。
轮到我时,他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中枢舍人李曜渊,赐紫金鱼袋一枚,玉带一条。」
我上前跪领,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石,听见父亲压低声音,只够我一人听见的那句叮嘱:「曜渊,记住,你李氏子弟,时刻以圣上与太子殿下为重。以自身职司为傲,莫负皇恩。」
我低声应了:「儿臣谨记。」
散朝後,我本想直接去东宫见太子殿下殿下,却被殿前内侍拦下,传来太子殿下口谕:「新政繁忙,改日再议。」
我闲着也没事做,索性在宫里多转转。
这些年虽常伴驾,却鲜少有机会细细走访各局各司。
於是我先去了御膳房,闻着里头传出的桂花糕香气,又绕过史记局,看见几位女史埋首抄写内令,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最後不知不觉,脚步停在了尚服局门外。
局内光线柔和,几扇雕花窗半开,阳光斜斜洒进,照在成叠的新进丝绸上,像流动的云霞。
几位女官正低头忙碌,有人抖开一匹月白云锦,有人用小秤称量金线,有人执笔在册子上记录颜色丶匹数丶来源。
许嫣萍就在其中。
她穿着尚服局的浅青女官服,袖口绣着细小的芙蓉纹,发髻简单,只一支白玉簪固定。
她低头执笔,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指尖偶尔沾了墨,却丝毫不乱。阳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一道极淡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静止的画。
我本想悄然离开,却在这时,她忽然抬头。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瞬,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像心里忽然泄了什麽。她迅速垂下眼,却又再下一秒重新抬头,目光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我尴尬地抬手,隔着百来步的距离,朝她轻轻拱了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有些狼狈。
刚跨出尚服局大门,脚还没完全迈出去,一只手忽然从侧边伸来,抓住我的袖子,用力一拽。
我一个踉跄,被拉进旁边的耳房夹道。门在身後迅速阖上,只留一线光缝。
是她,许嫣萍。
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小跑着追来的,却强自按住呼吸,故作镇定。
脸颊上有一抹极淡的红,像被风吹散的胭脂。
她松开我的袖子,却没退开半步,只是抬眼看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
「陪我去一个地方。」
我还没来得及问是哪儿,她已经转身,拉着我的袖角就往夹道深处走。
她的手劲不大,却不容我挣脱。指尖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比我想的还要烫。
一路上她顾着向前走路,一手握着我的袖角,指尖微微用力,像怕我半途甩开。
她的步子比平日快,裙摆扫过石阶时发出细碎的窸窣,却压得极低,像生怕惊动谁。
我跟在後头,心里飞快转着念头——这女人,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原来也会有这样急切的时刻。
她带我绕过最後一道回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里头是间偏房,堆满了旧袍丶淘汰的绸缎残片丶褪色的凤冠霞帔,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潮湿霉味夹杂着陈年樟脑,阳光从高处一扇小窗漏进来,只照亮门边一小块地面,再往里便是昏暗。
她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人,才把我推进去,反手将门掩上。咔哒一声,木门合拢,世界忽然只剩我们两个,和这股压抑的静。
她背对着我,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呼吸还有些乱,胸口微微起伏,像刚跑过长路。她转过身,脸颊上那抹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却强自镇定,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那天……我听到了你跟那位康公子的对话。」
我心里一沉,却没立刻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原来如此。那日赏花会,她站在人群外的那抹静谧眼神,原来不是单纯的评估,而是带着偷听者的心虚与饥渴。
「所以你偷听。」我说得平淡,却直白得让她肩膀一僵。
她垂下眼,睫毛轻颤,却没否认。「不是有意的……只是,当时人在那儿,话就传过来了。」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抬眼直视我。那双平日里冷静如潭的眸子,此刻竟有点湿润,像被逼到绝境的鹿。
「你知道的,我父亲……要让我去选太子殿下妃。」
我当然知道。康子轩那句戏谑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她爹要让她当太子妃。」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恳求,又像在自嘲
:「我不想。我不想以後困在那宫里,从此再也不能出来。你想想办法……看看太子殿下能不能不选我。听说皇后很属意我,父亲拉了很多层关系去讨好,可我……我不想。」
我愣住。
不是装的。
那句「我不想」说得极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我胸口。
这时代的女子,多少人挤破头想爬上那个位子,梦里都想穿上凤袍,母仪天下。
可她却像听见了死刑宣判,满眼都是抗拒与恐惧。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把「太子殿下妃」当成至高无上的荣耀。对她来说,那或许只是个华丽的牢笼,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再也没有自由,没有选择,没有……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意外的悸动,声音放缓:「许小姐,你父亲的野心,云京谁人不知。你若真不想,该去求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她摇头,动作急促,发丝有几缕散落,贴在颊边,更显得她此刻的脆弱。「我求过。求过父亲,求过母亲,甚至在皇后面前……我都尽量表现得平庸。可他们听不进去。他们只看见『太子殿下妃』三个字,看不见我。」
她往前一步,距离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兰香,混着一点潮湿的霉味,让人莫名心慌。
「李公子……」她低声唤我,声音里带着一点颤,「你是中枢舍人,又是太子殿下伴读。你若肯帮我,在太子殿下面前说一句……说我性子不合,或是品性有瑕……只要一句,就能让皇后打消念头。」
她的手忽然抓住我的袖子,指尖冰凉,却用力得发抖。「我可以……报答你。无论你要什麽。」
这句话像一枚暗箭,射得我心口一麻。
“报答”
她抬眼看我,那双眸子里不再是评估,而是赤裸的交易——还有隐藏在交易底下的丶近乎绝望的乞求。
我忽然想起赏花会那日,她隔着人群看我的眼神。那不是单纯的饥渴,而是带着算计的试探。她早就知道我是谁,知道我能接近东宫,知道我或许是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可现在,她却把所有骄傲都踩在脚下,求我。
我低头看着她抓住我袖子的手。那双手平日执笔记录丝绸颜色丶批阅宫装清册,指尖该是细腻而稳的,此刻却在轻颤,像风中残烛。
我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许小姐,」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还要哑,「你可知……若我真帮了你,万一事发,你父亲丶你许家,会怎麽看你?」
她咬唇,没立刻答,只是眼眶忽然红了。
「我不在乎。」她低声道,「我只想……活得像个人。」
这句话打进我心里,像一记闷雷。
我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个自己。那个躲在租屋里丶对着萤幕自慰到灵魂出窍的鲁蛇。那个觉得人生无望丶只想逃离的陈明谦。
她不想当太子殿下妃,就像我当年不想当那个永远的鲁蛇(Loser)。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她的手冰得惊人。
「我会想想办法。」我说,「但不是为了报答,也不是为了交易。」
她抬眼,眸中水光一闪,像终於看见了一丝光。
「那……为了什麽?」
我笑了笑,却没笑意。
「为了……我自己也不想看着谁,被关进那个笼子里。」
她愣住,然後忽然松开我的袖子,却又在下一瞬,主动握住我的手。
她的掌心终於有了温度。
偏房里的潮湿味忽然变得浓烈,阳光从小窗漏进来,照在她散落的发丝上,像洒了一层碎金。
我心里清楚,这一刻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再也不是赏花会那种隔着人群的试探了。
而是……一场更危险的交易。
只是,这交易的代价,我还不知道会有多重。
离开皇城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宫门在身後缓缓阖上,发出低沉的闷响,像把一整日的纷扰都关在了里头。
我骑马回府,一路风凉,脑子却还在转个不停。许嫣萍那双眼,那句「我只想活得像个人」,像根刺,扎得我心里隐隐作痛。
回到李府,我没去正厅先见父母,而是直奔书房。
推开门,烛火已点起,暖黄的光晕洒在书桌上。我坐下,取出纸笔,深吸一口气,开始把脑中那些零散的线索,一笔一划理清楚。
许氏家族的关系图,在我笔下渐渐成形。
许侍郎——许文渊,正三品礼部侍郎,掌礼乐丶祭祀丶科举丶宾客往来等事宜。表面清贵,实则无甚实权。他祖母的姊姊曾是先帝朝皇后,那层血脉馀荫让许家在宫中勉强立足,可近二十年来,家族再无出拔的文人,辉煌的老一辈一一凋零,家道中落得厉害。
许侍郎这些年靠着贡献珍稀丝绸丶金线丶珠宝给皇室,维持家族最後一点门面,可背後却是挥霍变卖祖产,入不敷出。长子许长延,二十一岁,书读得一般,嗜赌好酒,也是靠家族庇佑勉强在宫中小司谋了个闲职,成日游手好闲,连个正经差事都撑不起。
许嫣萍,许家小女,传闻十六岁便凭一手刺绣精湛手艺,被皇后亲自挑选入尚服局,如今十八岁,已是局中少有的「能人」。
我看着纸上这几行字,墨迹还未乾透,指尖却忽然发凉。
许家表面仍是「礼部侍郎府」,门前车马不绝,可内里早已是空壳子。
许侍郎爱面子,宁可借钱也要送贵重贡品进宫,只盼皇后记起当年姨婆的旧恩;
许长延不学无术,却还要靠家族庇荫混日子;
吃饭的时辰到了,仆人轻叩门:
「公子,老爷夫人已在正厅等用膳。」
我收起纸笔,起身往正厅去。
厅内灯火通明,长桌已摆好,热气腾腾的菜肴香味扑鼻。父亲坐上首,母亲沈氏在他身旁,叔伯李玄岳带着堂妹李瑶宁和堂弟李瑶荣已入座。
瑶荣年幼,坐在嫡母膝边玩着筷子,瑶宁则一见我进门,便眼睛亮了起来,却又迅速低头,装作专心夹菜。
我行礼落座,父亲微微颔首,母亲温柔一笑:「曜渊,今日册封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我低声答,夹了块鱼放进碗里,却没什麽胃口。
饭吃到一半,我忽然开口,声音装得极随意:「父亲,近日听闻许侍郎家的小姐入尚服局颇得圣眷,不知许家近况如何?」
话一出口,厅内忽然静了一瞬。
父亲筷子顿在半空,抬眼看我,眼神锐利如刀,却没立刻答。母亲沈氏眼睛一亮,尾音微微颤抖,带着一点哽咽的温暖:「曜渊……可是看上了许家那位小姐?」
我心里一惊,连忙摆手:「母亲误会了!儿子只是……听闻许小姐刺绣极好,宫中传得沸沸扬扬,好奇问问罢了。」
可话音未落,堂妹李瑶宁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猛地抬头,眼睛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娇又气:「不可以!曜渊哥哥是我的啦!呜呜呜……」
她越说越委屈,泪珠子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叔伯的夫人——瑶宁的母亲——忙起身安抚,轻拍她背,低声哄:「宁儿乖,别闹你曜渊哥哥。他问问而已,怎会……」
可瑶宁越哄越哭,声音拔高:「我不要!曜渊哥哥说过会疼我的!呜呜呜……」
她母亲脸色一沉,气得眉头紧皱,索性起身,拉着瑶宁往外走:「你这孩子,怎越说越不像话?跟我回去!」
瑶宁边哭边被拖走,哭声一路远去,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汤匙碰碗的细响。
叔伯李玄岳哈哈一笑,打破尴尬:「男孩子嘛,就该多认识几位姑娘。曜渊,你年纪也到了,哈哈,吃饭吃饭。」
父亲却没笑。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我身上,沉声问:「曜渊,你问许家,不是为了那位小姐吧?」
我心里一紧,顿了一下,连忙笑着掩饰:「是……是因为太子殿下妃的事。近日传闻许小姐颇得皇后喜爱,我……我只是替殿下好奇罢了。哈哈。」
话说得尴尬,尾音都有些乾。我低头夹菜,手却微微发颤。
父亲没再追问,只是手指轻敲桌沿,眼神锐利得像刀,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低声道:「太子殿下之事,自有圣上与东宫定夺。你莫要多想。」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尾音微微颤抖:「曜渊,早日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我低头嗯了一声,却没胃口再吃。
饭後,我回到书房,关上门,重新摊开那张关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