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疼就哭出来,外婆听着呢,小孩子都喜欢爬树,外婆不说你。”

    外婆的手凉凉的,动作那么轻,好像她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井水的凉意丝丝渗入皮肉,压住了灼痛。

    外婆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外婆花白的头发上,金灿灿的。

    可现在,没有井水,没有阳光,只有拳头和巴掌,还有继父粗重的喘息和咒骂。

    “晦气东西,白吃白喝,和你那个没用的妈一样.......”

    每一拳落下,都像是要把她单薄的身体砸进地板里。

    她终于忍不住,从齿缝里挤出微弱的呼唤。

    “妈妈.......”

    “妈妈......妈妈救我.......”

    门外的走廊,有灯光从门缝底下溜进来一丝。

    她听见了,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外响起林美茹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语气。

    “怎么了?这么大动静,是眠眠又不舒服了吗?”

    不是“住手”,不是“放开她”,是“不舒服了吗”。

    轻描淡写,将一场暴行定义为“不舒服”。

    男人喘着粗气暂时停下了动作:“没事,替你管教一下女儿,你不用管。”

    门外静了几秒,林星眠死死盯着那条门缝下的光带。

    求求你,妈妈,求求你推开门,看看我......

    “那、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见那个重要的客户呢。”

    林美茹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更快,仿佛急于逃离什么。

    “眠眠,别闹你叔叔了,快睡吧。”

    脚步声响起,不是靠近,是远离。

    主卧的门开了,又关上。

    世界重新陷入黑暗和死寂,她无法抑制地因为剧痛和寒冷而发出的细微颤抖。

    男人似乎也因为门外这一出而觉得有些扫兴,或者是打累了。

    他松开了揪着她头发的手,林星眠脱力地跌回冰冷的地板上。

    男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能救你。”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甚至没费心关紧房门。

    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在她伤痕累累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林星眠才感觉到一点力气回到冰冷的四肢。

    她尝试动了一下手指,钻心的疼从各个关节传来。

    她一点点挪动,像一只被车轮碾过又侥幸未死的小动物,艰难地爬向床边。

    终于够到床沿,她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拖上了床,蜷缩进最里面的角落,用那床单薄的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连头也蒙住。

    黑暗包裹着她,身上每一处伤都在叫嚣,嘴里血腥味挥之不去。

    被子底下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但在这里,谁也看不见她了。

    她把滚烫疼痛的脸颊贴在冰冷的膝盖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外婆的样子却总是会在这时候浮现出来。

    外婆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碌,背影有些佝偻。

    外婆戴着老花镜,就着昏黄的灯光给她缝补磨破的裤脚。

    外婆用蒲扇给她轻轻扇着风,驱赶夏夜的蚊虫和闷热,嘴里哼着世上最动听旋律的歌谣。

    “外婆.......”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声音发出。

    “外婆,我好疼.......好冷.......”

    她仿佛感觉到那双粗糙温暖的手,正轻柔地抚过她的头发,拭去她的眼泪,仿佛听到那个慈祥安宁的声音在耳边说:“眠眠乖,不哭了,外婆在这儿呢........”

    可是幻觉终究是幻觉。

    被子外面,只有空荡荡的房间,灌进来的冷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继父在主卫呕吐洗漱的声音。

    现实是冰冷的拳头,是母亲关上的门,是继妹明天可能变本加厉的嘲弄,是身上无处不在提醒她孤独与无望的疼痛。

    她把身体蜷缩得更紧。

    她多么渴望能再一次扑进外婆怀里,闻到外婆身上的味道。

    多么渴望能在夏夜的院子里躺在外婆身边的竹席上,听外婆讲那些老掉牙的、关于月宫和鹊桥的故事,然后在外婆一下一下缓慢的蒲扇凉风中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渴望像野草,在绝望的冻土下疯狂滋长,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比皮肉之苦更深入骨髓的痛,是意识到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暖和庇护已经永远失去了的绝望。

    离天亮还有很久很久吗,她只能在这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中将自己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稍微留住一点记忆中外婆怀抱的余温。

    天亮后,她会松一口气,代表她可以喘息,林美茹会给她药让她止痛。

    每当这时候,她就会呆呆地看着窗外,她不想面对母亲绝情的眼睛。

    窗外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偶尔有鸟飞过,很快就不见踪影。

    她渐渐不再说话,不再期待明天,明天和今天不会有任何不同。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抱着膝盖,坐在房间的地毯上,看光线从窗子这边,慢慢移到那边。

    像一株被遗忘在暗处的小花,悄无声息地停止了生长。

    直到很久以后,像处理一件积压的旧行李,她被接回国。

    所以,盛墨问她有没有过幻想,有没有过青春的悸动。

    她真的没有。

    别人的青春或许很美好。

    可她的青春是试卷上拼尽全力换不来一个微笑的分数。

    是礼堂里空荡荡的邻座。

    是异国器材室里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是深夜门把手转动时冻结血液的恐惧。

    是母亲那句“安分点”的无所谓。

    是镜子中日渐枯萎、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倒影。

    她从未幻想过白马王子或甜蜜初恋。

    她的整个少女时代都在学习如何蜷缩起来才能让自己显得渺小,更不起眼,才能少受一点伤害。

    爱与被爱,喜欢与悸动,那些属于明媚青春的词汇,对她而言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又该如何去产生幻想呢?

    她的少女时代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看不见任何光明的可能。

    好在现在有了绳子将她一点一点从深渊里拉了出来,她的世界变得明亮了。

    “现在好啦,我有姐姐,沈老师,还有你们,遇见你们是我最幸运的事。”

    这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

    她永远都会心怀感恩,永远都会满怀希望地活着,不辜负上天赐给她的这份救赎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