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江屿牵起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比预想中更暖一些。
他的指尖轻轻扣着她的，步子放得极缓。
床榻上铺着熨帖的真丝床单，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孟江屿先坐了下去，又伸手将她轻轻拉到身侧，动作里是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他没有急着躺平，只是微微侧身，手臂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背，让她能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沈清瑶的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某种安定人心的鼓点。
她缓缓闭上眼睛，睫毛却忍不住轻轻颤动。
脑海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那些被忽略的瞬间，那些无人回应的期待，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此刻都像被打翻的墨汁，在脑海里晕染开来。
孟江屿似乎察觉到她的僵硬，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哑而温柔：「睡吧。」
温热的气息拂过发梢，沈清瑶的鼻尖一酸，眼泪终于无声地漫出来，濡湿了他胸前的睡袍。
晨光透过酒店的纱帘，漫进柔软的被褥里，落在沈清瑶的眼睑上。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先落在身侧男人熟睡的侧脸，眉骨锋利，下颌线清晰，呼吸轻浅而均匀。
昨夜的泪痕早已干透，枕头上只馀一点淡淡的栀子香。
她没有惊动孟江屿，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坐起身时，肩头的薄被滑下，露出一截细腻的肌肤。
窗外的天光大亮，窗外是人工公园的绿意盎然。
那些翻涌了半宿的委屈和不甘，像是被晨光晒化了的雾，散得乾乾净净。
原来承认父母不爱自己，并没有想像中那麽难。
她弯唇，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指尖抚过自己微凉的脸颊。
他们要的是钱，是物质堆砌的体面，那便给就是了。
就像孟江屿说的，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沈清瑶起身穿戴整齐，选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羊绒大衣，衬得她脊背挺直，眉眼间是洗尽铅华后的沉静。
孟江屿不知何时醒了，靠在床头看着她，眸色欣赏。
「回家。」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放纵了一天一夜了，该去解决问题了。」
孟江屿没多问，只点了点头，起身洗漱。
等两人下楼时，酒店门口的车旁，已经站着杰森，后备箱里堆满了包装精致的礼品。
「老板，沈小姐，早上好。」
「杰森，早上好。」沈清瑶礼貌回应。
车稳稳停在沈家小区门口，沈清瑶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你在车里等我。」她说，「等我发信息，你再进来。」
孟江屿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沈清瑶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推开车门，踩着雪地靴，一步步走向那扇熟悉的院门。
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镀上一层金边，再也不见昨日的仓皇。
沈清瑶敲门，沈母过来开门，看到沈清瑶站在门口，「瑶瑶，你一晚上没回来吗？」
沈清瑶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眉眼如故，却陌生的母亲，忽然就笑了，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只扯出一抹极淡的凉：「现在才发现我一夜未归？」
沈母被噎了一下，沈父趿着拖鞋从里屋出来，睡眼惺忪地问：「大清早的吵什麽？」
「我谈恋爱了。」沈清瑶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人就在楼下，今天带他来认认门。」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沈父的倦意瞬间散了大半，眼睛倏地亮起来，往前凑了两步，语气急切：「男方家是做什麽的？彩礼给多少？」
沈清瑶掀了掀眼皮，淡淡反问：「您想要多少？」
「一百万。」沈父伸出一根手指，语气理直气壮，仿佛这个数字天经地义，「咱们这儿虽然行情是十八万八，但我女儿这麽优秀，名牌大学毕业，一百万不多。」
沈清瑶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模样，只觉得荒谬又心寒，她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彩礼一百万，那您打算给我多少嫁妆？」
沈父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嗤笑一声，双手往腰上一叉：「什麽嫁妆？我把你养这麽大，供你读书上大学，这就是最好的嫁妆！难不成还要我倒贴钱？」
「男方说了。」沈清瑶的声音冷了几分，字字清晰，「如果这一百万彩礼，一分都不带回小家庭，那就算是一次性买断，往后，我和沈家，再无瓜葛。」
沈父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喜色，忙不迭地点头：「那是自然！买断就买断！」
他生怕沈清瑶反悔，又催着：「他什麽时候给钱呢。」
「现在就可以。」沈清瑶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径直走到沈母面前，将卡递过去，指尖冰凉，语气无波无澜，「妈妈，密码是我的生日。」
「人在下面，我叫他上来。」沈清瑶看着沈父。
「不用上来了，怪麻烦的。」沈父不耐道。
「好。」沈清瑶转身离开，还是没忍住看了眼沈母，「妈妈，您想好了吗？一百万卖掉您女儿。」
沈母看着沈清瑶，「瑶瑶，你别怪妈妈，妈妈也是没办法。」
沈清瑶冷笑，看了眼弟弟房间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开。
既得利益者怎麽会出来维护吃亏的一方呢，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麽。
沈清瑶推开车门坐进去，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有指尖还带着一丝凉意。
她抬眼看向孟江屿，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风：「不用上去了，事情都了结了。」
孟江屿没多问，只是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将那点凉意焐热。
沈清瑶靠着车窗，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拨通了那个存着「小爸」备注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语气里难得有了点温度：「小爸，中午有空吗？我带男朋友回来，我们一起吃个饭。」
「好啊，一大家子人直接来我家吃吧。」
「没有一大家子人，就您和小妈。」
「发生什麽事情了？」
「见面说吧。」
「好呀，别去外面了，直接来家里，你奶奶带着妹妹去亲戚家了，不在家里，我现在就去买菜。」
「好，我们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向孟江屿，眉眼间拢着浅浅的释然：「等我们去小爸小妈家吃完饭，就回北京吧。」
「好！」
沈清瑶看了眼后座，「杰森呢？」
「北京有事儿需要他处理。」
孟江屿颔首，握着方向盘的手稳而沉：「我们先去银行买个金条，给你小弟弟当见面礼。」
「好。」沈清瑶愣了愣，随即弯了弯唇角，那笑意终于落到了眼底，像冰雪初融时，枝头绽出的第一缕春阳。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往后人生一路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