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我命硬。阎王不收我这种刺头。」
铁砧嘿嘿一笑,转身走向战壕。
夜色,深沉如墨。
罗店北岸的废墟中,有野狗在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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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乌鸦在盘旋。
但更多的是——
鼾声。
平稳的,安心的,终于能睡个好觉的鼾声。
独眼连长没有睡。
他靠在一个沙袋上,独眼望着星空,手里握着那半块没吃完的压缩乾粮。
他小口小口地咬着,咀嚼得很慢。
铁砧走到他身边坐下。
「怎麽不睡?」铁砧问。
「睡不着。」独眼连长哑声说,「怕一闭眼,再睁开,发现这是个梦。」
铁砧从怀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独眼连长愣了愣,接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好烟。」
「尝尝。」铁砧给他点上。
独眼连长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肺部有伤,咳出了血丝。
但他没停,又吸了一口,这次控制住了。
烟雾在夜色中缓缓上升。
「你们……」独眼连长看着铁砧身上的黑色装甲,看着他腰间那些自己从未见过的装备,「真是从……2026年来的?」
「嗯。」铁砧点头。
「那地方……好麽?」
「好。」铁砧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老百姓能吃饱饭,孩子能上学,国家强大了,没人敢欺负我们。」
独眼连长听着,独眼里有什麽东西在闪烁。
他吸了口烟,又问:「那……我们赢了吗?这场仗?」
铁砧转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是伤丶只剩一只眼睛丶却依然守在阵地上的连长。
看着那些在睡梦中还带着笑容的士兵。
他缓缓点头:
「赢了。」
「而且就在这片废墟上,我们建立了一个强大而民主的国家。」
独眼连长的手,猛地一抖。
菸头差点掉在地上。
他死死抓住那半截烟,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许久,他低下头,看着菸头明灭的火光,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那就好……那就值了……」
他没哭。
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铁砧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你们抓紧时间休息。明天……可能还有硬仗。」
独眼连长抬起头,一只眼里还残留着水光:「你要去哪?」
「去给鬼子送点『礼物』。」铁砧咧嘴一笑,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狰狞,「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转身,没入夜色。
作战靴踩过瓦砾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废墟深处。
独眼连长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吸了一口烟。
烟雾缭绕中,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悲伤的泪。
是那种……终于看到光丶看到希望丶看到自己付出的一切都没有白费的丶滚烫的泪。
他抹了把脸,将最后一口烟吸完,菸蒂按灭在焦土里。
然后,靠着沙袋,闭上了那只独眼。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同一片夜空下。
远处,钟楼。
加藤大佐站在破损的窗边,手里握着一杯清酒。
那是他珍藏的最后一点,原本打算攻克罗店后庆祝用的。
现在,他只想用它来麻醉自己。
脑海里,反覆回放着白天的画面。
田中小队冲进死角时的狂喜……然后被侧面飞来的子弹撕碎。
西村小队利用墙体掩护接近……然后被跨越障碍的侧射火力消灭。
那三辆巨大的中国战车,明明炮塔指向不同方向,却像三个背靠背的丶心意相通的钢铁武士。
它们的机枪,覆盖着彼此的盲区。
它们的火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丶死亡的大网。
无论帝国士兵从哪个方向丶以哪种方式渗透,总有一挺机枪,能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把他们送进地狱。
「八嘎……」加藤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
他仰头,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烧不掉心头的寒意。
「大佐……」
身后传来颤抖的声音。
参谋官还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个毕业于陆军大学参谋科丶原本前途无量的年轻军官,此刻眼神涣散,像个被吓坏小畜生。
「不行的……真的不行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伤亡太大了……我计算过了,今天下午的战斗,我们损失了二百三十七人……其中一百六十四人阵亡,七十三人重伤……而对方……对方连一辆战车都没有损坏……」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鼻涕眼泪:
「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大佐,撤退吧……趁着夜色,撤退吧……」
加藤缓缓转过身。
月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他没有骂参谋。
甚至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
只是平静地丶用一种近乎空洞的眼神,看着这个崩溃的年轻人。
「撤退?」他轻声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麽苦涩的东西。
「上次宝山战役,第六联队大队长因为『作战不利丶擅自撤退』被军部召回。你猜,他现在在哪里?」
参谋愣住了。
「在宪兵队的审讯室里。」加藤替他说出了答案,「或者……已经切腹了。」
他走到参谋面前,蹲下身,看着对方的眼睛:
「你以为,如果我们现在撤退,会是什麽下场?」
参谋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会被送上军事法庭,以『临阵脱逃』的罪名判处死刑——或者,给我一把肋差,让我自己体面点。」
加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而你,你们这些参谋官,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进宪兵队的审讯室。他们会问你们:
「为什麽没有劝阻主官?为什麽没有制定有效战术?」
「为什麽……让帝国损失了这麽多宝贵的士兵?」
他顿了顿:
「在那种地方,死亡,都是一种奢侈。」
参谋的脸色,彻底白了。
加藤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那片中国守军的阵地。
望向那三辆隐约可见的钢铁轮廓。
「通讯兵!」他忽然喊道。
「哈依!」一个年轻的一等兵小跑进来,立正。
加藤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他。
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有加藤的个人印章。
「立刻出发,务必在天亮前,将这份情报送到藤条进中将手中。」加藤盯着通讯兵的眼睛,眼神阴沉得可怕,「记住——是务必。」
通讯兵井边接过情报,重重点头:「哈依!属下誓死完成任务!」
「若情报没送到……」加藤的声音陡然变冷,「你就不必回来了。切腹谢罪吧。」
井边浑身一颤,但依然挺直腰板:「哈依!」
他转身,快步跑下钟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渐行渐远。
加藤转过身,看向房间里剩下的几个参谋和军官。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月光下,他们的脸色一样惨白。
「诸位。」
加藤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钟楼里回荡:
「现在之战,对于我们,已没有撤退可言。」
他缓缓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若是撤退,我当剖腹谢罪。」
「而你们——」他顿了顿,「也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进宪兵队的审讯室。」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丶不知是野狗还是乌鸦的叫声。
「所以。」
加藤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与其去审讯室,受尽屈辱,像狗一样死去——」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军刀!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还不如——」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充满疯狂:
「就在这里!」
「玉碎吧!」
「和第三十四联队还剩下的,不到两千名的士兵。」
「一起玉碎吧!」
军刀重重顿在地上!
月光下,加藤大佐的脸扭曲而狰狞。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丶准备咬碎一切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