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
老枪突然开口。
妇好转过头。
老枪却没有看她。
他依旧望着炮火轰鸣的方向。
「你说,」他的声音沙哑:「那边能守住吗?」
淞沪会战,已经打了一段时间了。
他们从前线退下来的时候,就知道局势有多艰难。
日军第三师团。
那是日本陆军最精锐的常设师团之一。
从甲午战争就开始在中国土地上杀人。
参加过日俄战争。
参与过「九一八」。
现在,他们又来了。
带着更先进的武器,更充足的弹药,更多的兵力。
老枪知道这个师团的可怕。
他在前线亲眼见过。
见过他们的炮火覆盖。
见过他们的坦克推进。
妇好的目光,同样看向罗店北岸。
那里,枪声如潮,炮火如雷。
火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像血染的晚霞,像永不熄灭的炼狱之火。
妇好看着那片火光。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能守住。」
老枪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麽?」老枪问。
妇好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
然后,她转头看向老枪。
看向这个沉默寡言的副班长。
「因为那里的人,」她说,「和我,我们一样。」
「都是中国军人。」
老枪愣住了。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
枪膛是空的。
子弹早就打光了。
但这支枪,他从当兵那天起,就抱着。
他想起那些和他一起抱枪的人。
想起那些从前线退下来丶又从前线退下去的弟兄。
想起那些再也抱不起枪的人。
他抬起头。
又看向窗外那片火光。
那片炮火连天的方向。
那片正在死人的方向。
他点点头。
「对。」
他的声音很轻。
但很坚定。
「和我们一样。」
窗外,炮火声越来越近。
不是错觉。
是真的越来越近。
那闷雷般的轰鸣,比刚才更清晰了。
那火光闪烁的频率,比刚才更密集了。
拴柱紧张起来。
他攥紧手里的砖头,那砖头已经被血浸透了,滑腻腻的,快握不住了。
「姐……」他声音发颤,「他们……打过来了?」
妇好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
装甲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方那一片火光闪烁的战场。
看着那些爆炸。
看着那些火光。
然后,她转身。
看向屋里这些人。
李大江靠着柱子。
他握着那把虎头大刀。
刀刃卷了,刀身裂了,但他握得很紧。
指节发白。
石柱子趴在门板上。
他撑起上半身。
没有腿的人,只能用胳膊撑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等着最后的扑杀。
老赵摸索着。
他抓到一根木棍——不知道是谁扔下的,大概有胳膊那麽粗。
他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老枪站起来。
他把刺刀卡上枪口。
那刺刀已经卷刃了,但还能杀人。
拴柱攥紧了砖头。
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的眼睛,没有躲。
所有人都在看妇好。
在等她的命令。
在等她告诉他们——
下一步,怎麽打。
妇好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刚和死神擦肩而过丶现在又准备站起来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
很深。
然后,她开口。
「绣娘和铁砧在前面顶着。」她说,「麒麟坦克也在。」
「他们能挡住多久,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的声音,陡然坚定起来。
「边云快回来了。」
对于边云这个名字,这里的中国军人,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
李大江听铁砧提过。
老枪听绣娘说过。
石柱子丶老赵丶拴柱他们,也在伤员们的议论里,拼凑出这个名字的故事——
那个人,能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那个地方,叫「新中国」。
那个人,每次回去,都会带更多的人回来。
带更好的装备回来。
带——
希望回来。
妇好的语气,不容置疑:
「边云这次回来,会带更多的人。」
「带回来的那些人。」
「会比我们更强。」
「装备,也会比现在更好。」
屋子里,拴柱小小声问:
「那……咱们还要守多久?」
妇好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那一丝紧张。
也看见那一丝紧张下面的东西——
那是相信。
是相信她会带他们活下去。
是相信那个叫「边云」的人会来。
是相信——
一切都会好起来。
「不用守多久。」她说。
「再守一会儿就行。」
「但在边队回来之前——」
妇好走回窗边。
和这些中国守军一起。
望向远方。
望向罗店北岸的方向。
望向那片炮火连天的战场。
望向那个即将黎明的夜空。
那里,炮火依旧。
爆炸声,像巨人的心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拴柱站在妇好身边。
他攥着砖头,抬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看着自己班长。
李大江在用手袖口握着大刀。
刀上的血已经干了。
但他还是用袖子擦了擦。
擦得很慢。
很仔细。
他不想让鬼子的血,腐蚀这把大刀。
妇好的眼睛,在望向远方。
她开口,一字一顿:
「在边云回来之前。」
「咱们,就在这里,替他守着。」
然后,她补了一句:
「而等边云回来之后,我们就可以——」
「向第三师团鬼子,发起反攻。」
…………
远方。
罗店北岸的战争,已进入白热化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