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归队!」
声音哽咽。
这四个字,从陈大山喉咙里挤出来。
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个铁血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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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这个见过无数生死丶从没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
终于——
再也控制不住。
一行滚烫的热泪,从那只独眼里流下来。
顺着脸上的血污。
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流进嘴角。
咸的。
涩的。
热的。
他看着李大江。
看着这个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看着这张满是血污的脸。
他的喉结,动了动。
想说什麽。
想喊。
想叫。
想说「你们终于回来了」。
想说「我其实以为你们全死了」。
想说——
但什麽都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
似乎怎麽也看不够。
李大江也看着陈大山。
看着这个和他一起扛过枪丶一起挨过炮丶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连长。
看着他脸上那一行泪。
李大江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
难看极了。
满脸的血污。
乾裂的嘴唇。
那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刀疤,随着笑容扭曲。
但那是真的笑。
是从心里长出来的笑。
他抬起手。
轻轻拍了拍陈大山的肩膀。
「行了,多大个人了。」
他的声音沙哑。
但很暖:
「还这样哭哭啼啼的。」
「让底下的战士们看笑话。」
陈大山猛吸了一口鼻子。
吸得很响。
然后,他伸出手。
抓住李大江的肩膀。
用力握了握。
最终,只说出了四个字。
声音,还在哽咽。
「回来就好。」
李大江点头。
点头点得很用力:
「回来就好。」
这一刻。
两支队伍,融合在一起。
七连,和七连的九班。
这些从淞沪会战第一天就守在这里的人。
这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全站在一起。
老枪走到田大壮面前。
看着他。
看着他满脸的血污。
看着他手里那支汉阳造。
看着他——
还活着。
「还活着?」老枪问。
声音很轻。
田大壮点头:
「还活着。」
「好。」老枪说,「活着就好。」
田大壮看着他吊着的胳膊。
看着那被血浸透的绷带。
「你的胳膊?」
「废了。」老枪说。
顿了顿。
补了一句:
「但还能打。」
田大壮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老周站在那里。
没有双臂。
两条袖管,空空荡荡。
在风中微微晃动。
但他站得很直。
直得像一棵松。
张石头走到他面前。
看着他。
看着他空空的袖管。
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张了张嘴。
想说什麽。
想说「你的胳膊呢」。
想说「疼不疼」。
想说——
但老周先开口了。
「石头。」
张石头一愣:
「你认识我?」
老周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很真:
「不认识。」
他顿了顿:
「咱们这支队伍,是打散了又重组的,来自天南海北。」
「有的战士,第一天来这里,就死了。」
「也有的战士,刚上战场,就负伤下去了,都来不及认识。」
「但咱们呀,现在都是七连的兵,认识不认识,有什麽关系?」
张石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对。」他说,「都是七连的兵。」
他伸出手,想拍老周的肩膀。
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
老周没有双臂。
拍哪里呢?
但老周没有让他尴尬。
老周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走吧。」老周说,「归队了。」
老赵背着石柱子,走到一边。
老赵的眼睛看不见。
但他的脚步,很稳。
石柱子趴在他背上。
两只手,搭在老赵肩上。
他看着那些七连的战士。
看着那些——
和他一样的人。
看着那些——
还活着的人。
突然。
他喊。
用尽全身的力气:
「七连的弟兄们——!!!」
所有人都看向他。
看向这个没有腿的人。
看向这个趴在战友背上的人。
石柱子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大。
很灿烂。
「老子腿没了!」
他喊:
「但眼睛还在!」
「等会儿鬼子再来!老子还能咬死一个!」
七连的战士们,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人哭了。
笑着笑着,又有人喊:
「好——!!!」
「石柱子好样的——!!!」
「咱们七连,没一个怂的——!!!」
远处。
铁砧和破门者,从那两辆麒麟坦克上跳下来。
他们大步走过来。
走得很快。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铁砧的嗓门,本来就大。
此刻,他扯着嗓子喊:
「欢迎九班——!!!」
「归队——!!!」
那声音,像炸雷。
在阵地上回荡。
破门者也跟着喊:
「归队——!!!」
「归队——!!!」
七连的战士们,跟着喊:
「归队——!!!」
「归队——!!!」
那声音,汇成一片。
汇成——
从心底涌出来的丶滚烫的丶滚烫的——
呐喊。
铁砧走到李大江面前。
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
很用力。
「兄弟!」铁砧喊,「好样的!」
李大江被他抱得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挣开。
只是笑。
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铁砧松开他。
又走到老枪面前。
拍拍他的肩膀:
「老枪,还活着?」
老枪点头:
「活着。」
「好!」铁砧说,「活着就好!活着就能多杀鬼子!」
他又走到老周面前。
看着他那两条空空的袖管。
铁砧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伸出手。
用力握了握老周的肩膀。
「兄弟。」他说,「好样的。」
老周笑了:
「你也是。」
破门者,则是走到拴柱面前。
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孩子。
看着他满脸的血污。
看着他手里那块血红的砖头。
「小子。」他问,「怕不怕?」
拴柱摇头:
「不怕。」
「真的?」
「真的。」拴柱说,「有你们在,俺不怕。」
破门者笑了。
他伸出手。
揉了揉拴柱那乱糟糟的头发。
「好小子。」他说,「等打完仗,我请你吃肉。」
拴柱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拴柱咧嘴笑。
笑得很开心。
不远处。
绣娘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
用命守住那栋小楼的人。
看着那些——
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看着那些——
终于重逢的人。
她的眼眶,发热。
热得发烫。
她看着那这些画面。
这些——
比任何电影都真实的画面。
这些——
比任何文字都动人的画面。
这些——
活着的人。
这些——
还在笑的人。
妇好站在她旁边。
也看着。
看着那些——
她救过的人。
想起那些——
她没能救回来的人。
看着那些——
还在的人。
「绣娘姐姐。」她轻声说。
「嗯?」
「他们……」妇好顿了顿,「真了不起。」
绣娘点头。
点头点得很用力。
「嗯。」
她说:
「真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