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后勤部吕主任披着棉衣跑了过来,气得发抖:「都给我住手!你们想翻天啊?上次打架记过还不够,想被开除吗?」
王北海和李卫兵都愣住了,「开除」两个字像警钟,敲得两人心里一沉。
「吕主任,是他先找事……」王北海还想辩解。
「闭嘴!」吕主任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李卫兵,「你也是,天天跟207较什麽劲?你难道真的不想干了?」
李卫兵见吕主任真的动怒,立刻换了态度,嬉皮笑脸地给了王北海一拳:「主任,我们俩刚才闹着玩呢,根本没动手,是哪个喊打架的,给我站出来,眼瞎了吗?」说完他昂着脑袋在围观的人群中扫了几眼,吓得那些人全都缩回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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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真没打架,冬天太冷了,活动活动手脚。」王北海说着抬腿朝着李卫兵屁股踢了一脚。
两人表面笑嘻嘻,实则,心里却都憋着气,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吕主任无奈摇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心思,安分点!再出乱子谁也保不住你们。」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团结,避免让上级领导对后勤部工作担忧,既然这二人想和解,他也就顺水推舟了。
主任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207宿舍里的空气依然紧绷。
强子摸着下巴叹气:「李卫兵这小子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了,以后怕是少不了找咱们麻烦。」
王北海攥着拳头没说话,心里清楚,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可谁也没想到,更大的麻烦正悄然逼近。这年冬天,自然灾害的影响像寒流般蔓延到设计院,原本就紧张的物资供应几乎断链。办公楼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一张盖着公章的信纸用图钉钉着,墨迹清晰:「因物资短缺,即日起食堂实行定量供应,每人每日粮食定量六两,菜品减半,望同志们共克时艰。」
人群里一片沉默,没人抱怨,只有几声低低的叹息。来这儿的人,谁不是抱着「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的念头?工资发不下来时没人吭声,如今粮食限量,大家也只是默默记下公告内容,转身走向各自的岗位。
王北海看着公告上「共克时艰」四个字,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真正的苦日子来了。
食堂里的饭菜肉眼可见地缩水了,原来能盛满饭盒的米饭,现在只够铺个底。偶尔一顿的红烧肉变成了萝卜炖土豆,油星子都少见。连馒头都掺了一半玉米面,噎得人直翻白眼。技术员们中午不到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有人偷偷在食堂墙角抹眼泪,却没人喊一句苦。
物资短缺还没缓过劲,宿舍楼又出了乱子,一天深夜,二楼过道传来「着火了」的尖叫。207宿舍几人披了衣服冲出去,只见走廊尽头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窗户。原来是隔壁的同事在宿舍用煤炉炖菜,睡着后火灶打翻,火星引燃了被褥。大家提着水桶丶端着脸盆朝着火的宿舍扑了过去,手忙脚乱半个钟头才把火扑灭,走廊烧得焦黑,幸好没人受伤。
后勤部连夜贴出公告:严禁宿舍私拉乱接丶使用明火做饭。可饿肚子的滋味太难受,还是有人偷偷在被窝里藏馒头,用煤炉烤着吃。宿管李卫兵清查了几次,都被饿得眼冒金星的同事们轰了出去。
杨南生和王希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两位领导自掏腰包,用积攒的积蓄换了些面粉和大米归入食堂。可设计院几百号人,这点物资不过是杯水车薪,分到每个人手里,也就多半个馒头的量。
面对艰巨的火箭设计研发任务,比饥饿更迫切的是知识的渴求,设计院的技术员,大多是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杨南生和王希季虽是西南联大的高材生,留过洋学机械,可面对火箭丶卫星这些尖端领域,也得从头学起。
「不懂就补课!」杨南生在全院大会上拍着桌子,「咱们是航天新兵,就得拿出新兵的拼劲,白天听专家讲课,晚上啃书本,不信学不会。」
火箭方面专家经常从北京飞来上海给设计院技术员们上课,上的第一课就是保密,为了回宿舍阅读方便,各个科室就把学习资料乔装打扮一番,掩人耳目。
从此,蕃瓜弄的几栋小红楼就成了不夜楼。深夜的走廊里,总能听见沙沙的翻书声,每个宿舍的窗户都透着昏黄的灯光。207宿舍更是如此,王北海几人把唯一的煤炉烧得旺旺的,围着炉子坐成一圈,膝盖上摊着书本,各自学习。
王北海读的是本当下正火的《青春之歌》,翻开却是1949年出版的《火箭推进原理》,是由美国作者乔治?P?萨顿(GeorgeP.Sutton)所着的一本关于火箭发动机技术的经典着作,其内容全面丶逻辑清晰,被认为是火箭科学领域的权威教材和参考资料。这是之前那位笔友赠送给他的,这本书对于王北海来说非常珍贵。
老坛捧着的《人民画报》里面却是本苏联1955年出版的书籍《火箭与宇宙飞船》。
强子省吃俭用买了国防工业出版社出版的苏联科学家写的《火箭技术导论》还特意用报纸包了书皮。
两人很认真也很迫不及待地把书交换着学,唯独王北海不舍得,显得很是小气。
老坛合上书忽然来了兴趣:「大海,你那笔友叫啥名?」他与王北海和强子两人相处久了,说话都带了几分北方腔调。
王北海笑而不语,这是他的秘密。
强子凑上前抢着说:「我知道,我上次在他信的落款瞅见了,等等,我想想,好像叫什麽『小林战士』。」
「这名字一听就是男的啊,大海,你这性取向有问题呀!」老坛说完双手环抱,盯着王北海,做出防御姿态。
「去你丫的!」王北海被他气笑了,「她的笔名叫『小林战士』取自我们共同喜爱的这本《青春之歌》。小说的主人公是林道静,林道静是一位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的知识青年,她经历了三重决裂,最终成长为坚强的无产阶级战士。她起初为了个人自由挣脱了封建家庭的枷锁,随后为了无产阶级的解放与封建阶级彻底划清界限,最终为了全民族的解放舍弃了旧我。」
说完王北海还不忘挖苦老坛:「说你们没文化还不信,以后多读点书吧。」
老坛听到大海嘲讽他没文化,他便又继续泼凉水:「小林战士万一是恐龙咋办?」
王北海瞪了老坛一眼说:「俗气!我们之间神交已久,小林战士是我志同道合的革命同志,我王北海又岂会是那种在乎外貌之人。」
两人还在继续斗嘴,而大黄却一直低着头,全神贯注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偷看啥呢?」强子一把将书夺了过来,翻看一看人傻了。
「额……《天工开物》?」
「咋啦?只许你们学习。」大黄反手又将书抢了回去。
煤炉火苗舔着炉壁,向上攀升,映得每个人脸上暖烘烘的。
知识在悄悄扎根,麻烦却在暗处滋生。
这天中午,王北海几人在食堂打饭时,发现大黄没来,这让他们感到意外,以前每次吃饭他们可都是一起排队的。王北海心里犯嘀咕,给大黄打了份窝窝头和咸菜,端着饭盒去结构室找他,同事却说他一早就回宿舍取东西去了。
几人还想利用午休时间回宿舍看看到底怎麽回事,却因为院里召开临时会议给耽误了,只能等晚上回宿舍再问问大黄到底是啥情况。
与此同时,207宿舍的门正被李卫兵用备用钥匙给打开了他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宿舍。
「上次让王北海那小子拦着,这次非得查出点东西不可,这柜子里肯定有问题。」李卫兵径直走向王北海的储物柜,从腰里摸出根铁釺,对着锁眼使劲撬动。
下一刻,只听「嘭」一声闷响,锁被撬断,柜门弹开,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被褥和几件厚实的棉衣。
「给我在宿舍里仔细搜。」李卫兵指挥着跟班,自己则伸手拉开柜门在被褥里翻找,「我就不信他没藏猫腻。」
跟班们翻箱倒柜,书本散落一地,搪瓷缸子被碰倒,在地上滚出老远。李卫兵把几件棉衣拽出来抖了抖。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大黄抱着本书走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顿时僵在原地。他早上把绘图工具落在宿舍,午休时特意回来取,没想到撞见这一幕。
李卫兵转过头,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他:「你回来干啥?滚出去!」
大黄吓得往后缩了缩,当他看到敞开的储物柜和李卫兵手里的铁釺子,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是大海的储物柜,大海的信还藏在柜子里,要是被李卫兵发现就麻烦了。
「你……你们不能动他的东西!」大黄的声音都在发抖,手心冒出冷汗。他平时见了李卫兵都躲着走,可此刻看着大海被翻乱的柜子,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往前冲了两步。
李卫兵不去理他,准备弯腰查看柜子里叠的整齐的被褥,手已经伸了进去。
「不准动……」
一向胆小的大黄鼓起勇气冲上去跳起来从后面狠狠踹了李卫兵一脚。
李卫兵没有防备,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身子都撞在柜门上,额头重重磕在铁皮柜角,瞬间起了个鸡蛋大的包,疼得他眼冒金星。
「哪个狗娘养的敢踢我?」李卫兵捂着额头转身,看清是大黄后愣住了,随即怒火直冲头顶,「好你个窝囊废,敢偷袭老子!」
没等大黄反应过来,李卫兵已经扑上来,扬手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宿舍回荡,大黄被打得趔趄后退,嘴角立刻渗出血迹,咸腥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让你多管闲事。」李卫兵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的脸狠狠按在储物柜上摩擦。
「放开我……」大黄拼命挣扎,脸颊被粗糙的铁皮刮得火辣辣地疼。他的手在柜里胡乱扒拉,拽着被褥,却恰好摸到里面塞着的一张信纸,随即,他紧紧将信纸攥在手心揉成一团。
李卫兵的跟班见状,冲上来一脚踹在大黄膝盖后弯,大黄疼的瞬间跪在了地上,下一刻就被人踹倒在地。
「打!给我狠狠的打!」李卫兵捂着额头怒吼。
两个跟班对着大黄的后背丶胳膊一阵拳打脚踢,沉闷的击打声和大黄压抑的痛哼声混在一起。大黄蜷缩在地上,死死把信纸攥在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哪怕后背被踢得像要裂开,也不肯松开分毫。
直到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李卫兵才骂骂咧咧地喊住手:「再敢多管闲事,下次打断你的腿。」
大黄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嘴角的血滴在水泥地上,晕开暗红色。他慢慢蜷起身子,把攥着信纸的手藏在胸口,看着李卫兵等人扬长而去,才咬着牙爬到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浑身发抖。
晚上下班后,王北海和老坛丶强子三步并作两步往宿舍跑。推开宿舍门的瞬间,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大黄躺在床上,被子盖到头顶,肩膀微微颤抖,带动整个被子都在发颤。
「大黄,你咋了?生病了吗?」强子走过去想掀被子,手刚碰到大黄的胳膊,他就疼得「嘶」了一声。
王北海赶紧掀开被子,眼前的景象让他睚眦欲裂:大黄的左脸肿得老高,颧骨处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痂已经凝固,耳根到下巴有几道清晰的刮痕。
「谁干的?」王北海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老坛抡开袖子,急得在屋里转圈,用闽南话在宿舍里骂开了。
强子蹲下来想扶大黄,却被他躲开了。
「你倒是说话啊!是不是李卫兵那狗东西?」老坛的嗓门越来越大,眼睛里冒着火。
大黄转过脸把头埋在枕头里,摇了摇头,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老坛见状转身就往外冲:「我去打听,今天非得把这事儿查清楚不可,要是李卫兵打的,老子乾死他!」
没十分钟,他就气冲冲地跑回来,一脚踹翻了门口的板凳:「妈的!就是李卫兵那孙子,他带着人撬你柜子,大黄拦着不让,就被他们按在地上打。」
王北海闻言就要往外冲,却被大黄猛地从床上滚下来抱住腿。
「你放开,老子去乾死他,妈的,欺人太甚!」王北海咆哮着,心底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别去……」大黄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渗出冷汗,「你现在去……就是中了圈套,我这顿打就白挨了……」他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摊开,一团皱巴巴的信纸躺在他的手心里,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潮,上面还沾着点点血迹。
「我怕他们找到……就一直攥着……」大黄的声音带着哭腔。
王北海看着大黄手中皱巴巴的信纸,脸色愈发阴沉。
大黄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大海,不好意思,把你的信给弄成这样,他们没有找到。」
王北海接过信纸,手里的信纸舒展开,熟悉的字迹在眼前模糊起来,那句「愿我们以后都能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被揉得变了形,边缘还有淡淡的血印。
王北海此刻才明白,大黄是为了保护这封信才挨的打。这个平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乡下青年,竟然为了他的信,硬抗了一顿拳打脚踢。王北海的鼻子一酸,蹲下来看着大黄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喉咙像被什麽堵住,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狠狠抹了把脸,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声音沙哑地说:「你这傻子……为了封信,至于吗?」
「咋不至于?」大黄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丝,「这是你和笔友的信,不能落在他们的手里……」
强子蹲下来,给大黄擦了擦嘴角的血:「傻兄弟,以后有事咱一起扛,别自己硬撑。」
老坛也过来搂着几人的肩膀,此刻,他们四人的心紧紧拧在了一起。
王北海看着大黄眼里的光,慢慢松开拳头,心里却把这笔帐记在了最深处。
老坛掐灭手中的菸头,菸灰掉了一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卫兵就是条疯狗,迟早还会来找麻烦。」
强子劝王北海把信换个地方,宿舍就这麽大除了储物柜可以上锁,其他再也没有合适的地方了,可是,现在即便上锁也被撬了。
王北海摇了摇头,摸着怀里的信纸,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不用藏,该来的总会来,但这笔帐,我迟早要跟他算清楚。」
天黑了下来,宿舍昏黄的灯光落在大黄布满伤痕的脸上,王北海冲着大黄努力挤出个笑脸,随后把带回来的窝窝头递给大黄,看着他小口啃着,每动一下都牵扯到伤口,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晚上,王北海将怀中的信小心翼翼塞进了那本《青春之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