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笙歌韵 > 心影藏光

心影藏光

    心影藏光(第1/2页)

    暖炉里的银丝炭燃得安静,淡白的烟气绕着窗棂缓缓散开,将揽霜阁书房里的光影晕得柔和,却压不住笙歌心头那点沉涩的暗潮。

    玉衡大闹的余悸尚未散尽,她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方新换的素笺,方才谢韵拥住她时的温软还残在肩头,可心底最尖锐的那根刺,却迟迟拔不出来。

    她抬眸看向立在一旁垂首侍立的少宫,声音压得极低,淡得像结了层薄冰。

    “那日我阿娘闯进来,师尊开口护我时,少徵就在门口。”

    少宫心头一紧,连忙垂眸应道:“是,小爷。少徵他……他是情急之下才去寻了谢师尊,绝无半分恶意。”

    “我知道他无恶意。”

    笙歌轻轻打断她,指尖顿了顿,指腹碾过纸页粗糙的纹路。

    “可他听见了。听见我是女儿身,听见我藏了乾坤双卦,听见了这笙府里最不能为人知的秘密。”

    世族深宅,最忌心腹知秘。但凡有一丝隐患,便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这些年她藏得辛苦。如今也越发看得通透,手段也日益强硬,但凡可能威胁到自身安稳的人,她绝不会再如过去般心慈手软。

    她抬眸,眸底掠过一丝冷寂,语气轻得不带半分温度:“秘辛入耳,便是死局。换做旁人,此刻早已身首异处。”

    少宫闻言脸色骤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急得发颤:“小爷!万万不可!少徵跟着您的这几年,忠心耿耿,从无二心,府里上下谁不看在眼里!他即便听见了秘密,也绝无可能外泄半分啊!求小爷念在多年情分上,饶他一命,千万不要动杀心!”

    笙歌望着跪地恳求的少宫,心头那点冷硬微微松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她本就没打算真的杀了少徵,只是这秘密太重,她不得不慎,不得不留一线试探,逼少徵自己给出答案。

    “我知道。”她淡淡开口,压下眸中复杂情绪,“我没打算立刻动他,只是……要看看他的心,到底是忠是叛。”

    换作旁人,她早已下令处置,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可一想到少徵,那道杀伐决断的界限,竟莫名地、一寸寸模糊了。

    她没有派人去寻他,没有半句问责,甚至连一句传唤都没有。只是任由他躲在拂缨榭的角落里,不露面,不近身。

    “我想……给他留一个机会。”

    若少徵感念这些年的照拂,一心护主,依旧守在她身侧,事事如常,她便信他的忠诚,依旧将他留在身边;若他惧怕这秘密引火烧身,悄悄离府逃走,她也不怪,权当主仆情分到此为止;可若他留在府中,却处处回避、眼神躲闪,甚至暗中窥探——那便是心有二意,留不得。

    这几日,拂缨榭少了那道总是沉默相随的身影,竟空落得让她心慌。

    少徵没有逃,却也从未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午后临窗写字,再没有他轻手轻脚添上的热茶;夜间巡院,廊下再无那道挺拔安静的身影。他像是刻意把自己藏进了阴影里,连远远一眼,都不肯与她照面。

    他在避。

    像一只受了惊的雀鸟,明明守着巢穴,却不敢再靠近那束曾照亮他的光。

    笙歌望着窗外亭亭而立的合欢树,心头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然。

    她不愿信少徵会背叛。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在她冷时递上大氅,在她倦时守在廊下,在她遇险时第一时间冲上前的少年,是她在这座冰冷府邸里,为数不多能放下几分戒心的人。

    可理智又在一遍遍地敲打着她——秘密既出,隐患便生。她身居此位,背负着身家性命,她不能赌,也赌不起。

    就在这份纠结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气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站着的,正是多日未见的少徵。

    笙歌的心,猛地一跳。

    他一身青灰色短打,身姿比往日更显挺拔,眉眼依旧清俊,只是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还有一种沉定到近乎决绝的神色。不见慌乱,不见躲闪,就那样静静立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小爷。”他低声唤道,声音沉稳得异于平日。

    笙歌抬眸,指尖下意识收紧,面上却强撑着一片平静无波:“进来。”

    少徵迈步走入,反手轻轻关上书房门,又抬手将窗棂一一阖紧,动作细致而谨慎,确认四下再无旁人,才转身走到案前。没有半分犹豫,双膝一弯,直直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那一声轻响,砸在笙歌心上。

    “属下今日来,是向小爷表明心迹。”

    “那日之事,属下听见了,女儿身,乾坤双卦,无一遗漏——但属下以性命起誓,此生绝不会将小爷的半分秘密外泄半句。若有违此誓,五雷轰顶,魂飞魄散,绝无怨言。”

    他顿了顿,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语气郑重得近乎悲壮:“属下别无所求,只求能一辈子留在小爷身边,做牛做马,万死不辞。小爷若信不过属下,此刻便可赐属下一死,属下绝无半句怨言,含笑领命。”

    话音未落,少徵手腕一翻,反手抽出一柄短小锋利的匕首,寒光乍现,不等笙歌出声阻拦,他手腕用力,匕首径直刺入自己左肩。

    “嗤——”

    没有嘶吼,没有挣扎。

    鲜血瞬间浸透青灰色衣料,顺着手臂蜿蜒滴落,在青砖上晕开点点红梅。

    少徵脸色骤然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目光依旧死死锁住笙歌,声音因疼痛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

    “只要小爷说一句不信,属下这第二刀,便立刻刺入心口,以死明志,绝不犹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心影藏光(第2/2页)

    笙歌心头猛地一震,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凝固。

    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嘴脸,见过太多背信弃义的背叛,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忠诚说得如此决绝,如此坦荡,甚至以血立誓,以命相搏。

    原来他不是怕,不是躲,而是来赴死明志。

    原来他的心意,早已重到可以随时舍弃性命。

    她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开口:“这几日,你为何避着我。”

    她想知道答案。想知道他的逃避,究竟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少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窘迫与克制,连垂着的肩线都微微绷紧,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浑然不觉。

    “属下……不知该如何面对小爷。”

    “有些事……不必说破,小爷应该是明白的。从前,属下只当小爷是公子。虽知情愫不容于世,却仍能寸步不离守在小爷身边,为小爷挡风雨,护小爷周全。可如今知晓小爷是女儿身,属下……”

    他喉结艰难滚动,才吐出后半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属下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毫无顾忌地靠近。身份悬殊,尊卑有别,属下的心思,于小爷而言,是亵渎,是逾矩。属下怕唐突了小爷,更怕惹小爷厌烦。”

    笙歌一瞬便懂了。

    无关性别,无关身份,他动心的,从来都是她这个人。

    是临窗写诗的清瘦身影,是冷静果决、镇住全场的主子,是会悄悄给他塞点心、教他读书写字的笙歌。

    这份心意,从一开始就藏在心底最深处,隐忍、克制,从不敢有半分表露。原以为是不容于世的断袖之情,他甘愿以侍卫之名,守一生安稳。可如今知晓她是女子,这份心意反倒有了合理的缘由,却因尊卑之别,变得更加不敢触碰。

    所以他避。

    不是怕,不是异心,而是不敢。

    不敢靠近,不敢惊扰,只能远远守着,做一个无声的影子。

    笙歌望着他垂首的模样,望着他耳尖那抹藏不住的、悄然泛红的痕迹,望着他肩头不断渗出的鲜血,心头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骤然松了。

    原来如此。

    她所有的猜忌、不安、戒备,在这份克制到极致、惨烈到极致的心意面前,竟显得如此龌龊。

    她迅速起身,快步走到少徵面前,伸手按住他还握着匕首的手,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够了……”

    “起来吧。”

    她的声音温和,褪去了所有疏离与冷硬,带着一丝愧疚与心疼。

    “我信你。”

    她愿意信他的忠诚,信他的心意,信他这几日的逃避,从不是背叛,而是太过珍视,太过小心翼翼。

    “往后不必避着我。”笙歌看着他,语气平静却笃定,“你是我的人,无论我是何身份,是男是女,你只需记得,守好本分,便够了。”

    少徵重重颔首,声音哽咽,肩头剧痛让他身形微晃,却只吐出一个字:

    “是。”

    他顿了顿,肩背微微绷紧,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才再次轻声开口:“小爷,您还记得……属下与您的初次相遇吗?”

    笙歌微怔,沉吟片刻,缓缓道:“记得。三四年前,你刚入府做杂役,被几个仆役欺负,我路过时,听见求救声,就制止了他们,然后把你留在了身边。”

    “那一日,属下的确永生难忘。”少徵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暖意,目光却愈发虔诚,“可那并不是……属下与小爷的第一次相见。”

    笙歌眉尖微蹙,心头浮起几分疑惑。

    “是同一年,但是在更早的时候。那时属下尚未被叔父卖入笙府,住在城外的陋巷里。”少徵的声音放轻,像是在诉说一段藏了多年的光,“那日我被一群街头霸王堵在巷子里虐打,遍体鳞伤,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就在那时,小爷出现了。”

    “那时小爷站在巷口,像从月光里走出来的人。只轻轻吩咐了身边侍卫一句,那群人便吓得四散而逃。小爷没有多留,只留下一个背影,可那道身影,从此就刻在了属下心里,成了属下活下去的念想。”

    笙歌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那年我大病初愈,极少出门,更不曾去过城外陋巷。”

    “许是小爷病后记忆模糊,不曾放在心上。”少徵轻声道,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满心的感念,“可属下记得清清楚楚。后来被叔父卖入笙府,受尽欺辱,直到那日在院中再见到小爷,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才会不顾一切地呼救。”

    “是小爷把我留在身边,赐我名字‘少徵’,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武功身法,给了我尊严,给了我立足之地。”

    他望着笙歌,眼底的情绪翻涌,却又死死克制着,隐忍而虔诚。

    “属下对小爷的心,从未变过。”

    那句从未变过,说得轻,却重如千钧,砸在笙歌心底。

    “我知道了。”笙歌轻声道,目光落在他还在流血的肩头,眸底微柔,“先处理伤口。”

    少徵直起身,依旧垂首立在一旁,眉眼间的慌乱彻底褪去,只剩沉稳笃定的忠诚。

    藏在少徵心底的那束光,从此依旧高悬。他会用更隐忍、更坚定的姿态,一生一世,默默守护。

    笙歌望着窗外疏朗的树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清楚地知道,少徵对她,早已暗生情愫。而她对少徵,却仅有主仆间的信任与情谊。感情之事,从来强求不得,她不愿强迫别人中断,也不愿勉强自己拥有。

    这座世族囚笼,风雨如晦,前路难测。

    可至少此刻,她知道,身边还有一道不会熄灭的光,始终守在她身后,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