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的体育馆,高级的多媒体教室,都让她长了不少见识。但她还是想念以前五楼尽头的那个老旧活动室,想着她们毕业了之后,还会不会有其他的同学在那里和周老师一起天南海北地畅想神奇的世界。
“等放寒假的时候,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回去看周老师吧?”柏庶说,“好久都没跟她聊天了。”
“嗯。”
操场上空无一人,正是午间太阳最好的时候,两个人在一排双杠下面坐下。地面被晒得暖乎乎的,仰面躺着,阳光就把双杠的影子投在视野里,像是一级一级通往天空的阶梯,看着看着就头晕目眩,只得闭上眼。
“那些写在厕所门上的话,是怎么回事?”任小名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柏庶的回答倒在她意料之外,“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眯起眼望着天,仿佛在说一件和她毫不相干的事情。
柏庶中考的时候物理考了满分,进了育才之后,就听从老师建议和其他几个同学一起进了物理奥赛班,得了奖高考可以加分,每周四下午的自习课,他们都会在奥赛教室单独补课。
奥赛老师最看好的一个男生也是柏庶她们班的,叫赵子谦,清北苗子状元备选,参加物理奥赛无非是为了多一道加分保险。每周四上完课,大家都各自回班级,常常只剩下柏庶和他两个人在那里继续讨论题目。原本没什么人注意这件事情,但柏庶她们宿舍有个叫李笑的女生跟这个赵子谦是发小,小学初中都是同学,青梅竹马的那种,李笑成绩其实也很好,只是没那么突出,班主任建议她学文。李笑看到柏庶跟赵子谦走得近,就各种不高兴,不止一次在宿舍里阴阳怪气地说柏庶,仿佛只有她才能跟她的竹马清北金榜题名双宿双飞,宿舍里其他人跟他俩都是一个初中的,也站在李笑那边,厕所里那些字就是李笑她们写的。“宿舍楼厕所也有,你下次注意一下就看到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仿佛那些恶毒的语言骂的不是她。
光是学生之间掐架互骂也不会怎样,但惊动了老师之后,赵子谦和李笑的家长都听说了,非常重视,特意到学校来警告自家孩子专心学习不要胡闹。赵子谦的家长对他极严厉,一骂他他就怂了,毫不犹豫地当着家长和老师的面承认,全都是柏庶每次非要拉着他留下“一起做题”。“我想走来着,她故意说有题要问我,不让我走。”他十分委屈地看看他爸妈,又看看老师,“都是因为她。”
任小名觉得难以置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她疑惑地问。柏庶明明天生受欢迎,天生懂得怎样才招周围的人喜欢,为什么她周围的人不仅不喜欢她了,还要污蔑她?
赵子谦的家长不依不饶,说柏庶行为不端,影响他们儿子学习。原话当然也不是“行为不端”,不过是一些比行为不端更不端的形容罢了。老师拗不过,于是请来了柏庶的父母。
柏庶的父母听了事情经过,二话没说就给对方家长道了歉,态度诚恳,措词谦卑,“我们女儿给你们添麻烦了,给学校和老师添麻烦了,替她跟你们道歉。物理奥赛她就不参加了。我们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
任小名听得一头雾水。柏庶的叙述在她看来不合情理也毫无逻辑。“你爸妈都没问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就替你道歉?那你自己辩解了吗?他们凭什么不让你参加奥赛?”
看柏庶一脸平静,她更气了,“你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骚扰……不是,勾引……也不是,唉,你真的非要扯着那个赵子谦不放了?为什么啊?”
一连串问题问出来,柏庶看了任小名一眼,皱了皱眉头,思考了一会儿。那神情任小名以前在她脸上见到过,她问她跟何宇穹不能念一个高中了怎么办的时候,柏庶脸上就是这么一副既有些困惑又在努力思考的样子。
“如果我说……我真的就是问他物理题。”她说,“你信吗?”
“我信啊。”任小名说。她相信是因为她知道物理和地理是柏庶以前最喜欢的科目,周老师还常常打趣,说柏庶不去问物理老师和地理老师,总拿稀奇古怪的问题来为难她一个语文老师。但如果柏庶真的只是简单的同学间讨论题目,为什么会被他们歪曲成别的样子?
“……所以,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柏庶说,“不过,有一个问题我可以解释。”
“什么?”任小名的耐心已经快被她消耗完了,虽然她根本就不认识赵子谦也不认识李笑,但欺负柏庶的人,她恨不得让那些厕所门上的诅咒全都报应在他们身上才解气。偏偏柏庶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好像被骂被冤枉被孤立的不是她一样。
“我爸妈不希望我参加物理奥赛。”柏庶淡淡地说,“事实上,他们连高考都不希望我参加。”
“什么?”任小名一骨碌翻身坐起来,瞪大眼睛喊出了声。
但午休结束的铃声偏偏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两个人只得起身回去。任小名还想再问几句,但柏庶却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就回班级了。
一整个下午任小名都在胡思乱想中度过,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柏庶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柏庶愿意和同学交流,愿意在老师面前表现,愿意释放善意和友好,但现在她总觉得柏庶对什么事都不在意,不在意老师和同学曲解她,也不在意被攻击被孤立,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晚上查寝前的时间,任小名在水房刷牙,想着柏庶说的那些同宿舍女生讽刺她的话,柏庶虽然不在意,但是她在意,她认识的柏庶是那么自信骄傲神采飞扬的小女孩,凭什么来了这里就要受别人欺负。
正想着,门外叽叽喳喳走进几个女生,都端着洗脸刷牙的东西,一边说笑一边在水池前一字排开,开始洗漱。任小名默默地端起脸盆走到一旁,换了最远的一个水龙头洗脸。
“哎,其实学文也挺好的。学理的话,在年级能考二三十名,但是学文的话,就能考前几了,北大都有戏。”
“也不一定啊,文科也不好搞,你就算数学好,别的科不还是要背吗。”
“不就是死记硬背吗?那还不容易?”
“你说得轻巧,人家李笑比你成绩好呢,都没说一定要学文。是吧李笑?”
任小名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看了那个叫李笑的女生一眼。女生剪着利落的短发,戴着厚眼镜,脸上是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情。
“理科还有奥赛加分呢,文科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李笑说。
“也是哦。”
“哎,你昨天把涂改液灌她洗面奶里面,她发现了吗?”
“能不发现吗?”
“她什么都没说?”
“没说。”
“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