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宝儿不敢置信地抬头。
“过来。”
她踉跄起身,走到母亲面前。
冯姨妈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软如幼时。
“娘……”
“哭什么。”冯姨妈声轻气柔,“输了便输了,日子还长。”
“那我以后怎么办?”
冯姨妈看着她,唇角慢慢扬起一抹慈和的笑,眼底却有冷光一闪而逝。
“明一早,大夫人那边,你主动去赔罪,然后,你就主动在院里抄《女诫》,禁足。”
冯宝儿急了:“娘,那李云姝......”
“李云姝的事,不用你管。”
冯姨妈握住她的手,轻拍。
“你就是太急。娘在府里管事这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事,不算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冯姨妈打断她,“你先安分待着,剩下的,有娘。”
冯宝儿望着母亲温和的眉眼,满心委屈渐渐压了下去,哽咽点头:“嗯。”
冯姨妈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脸:“去洗漱歇息,明早还要去给大夫人赔罪。”
冯宝儿应了声,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娘,那传消息的婆子……”
冯姨妈靠在椅上,笑意依旧温和:
“她,我自有安排。”
冯宝儿推门出去。
门一合上,烛火映出冯姨妈眼底深不见底的冷意。
二两银子......门房老吴家的婆子,她倒要看看,这婆子背后,站的到底是谁。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窗外更鼓轻敲,已是四更。
晨光从归云居小院窗棂缝隙透进来,落在榻边,细细一道。
谢行舟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李云姝的侧脸。
她靠在榻边浅眠,一手搭在被角,另一只手,还安安稳稳被他握在掌心。
一夜,都没挣开。
晨光落在她颊边,映出眼下淡淡的青黑。
他想起昨夜她颤抖的手,想起她咬着唇为他包扎,心尖轻轻一软。
拇指极轻地蹭了蹭她的指尖,没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睫毛一颤,醒了。
睁眼一瞬还有些茫然,看清是他,立刻坐直,她声音微哑,伸手便要探他腰间:“伤口怎么样?裂没裂?”
谢行舟看着她,唇角微弯:“不疼,没裂。”
李云姝不信,轻轻掀开被角,见绷带干净无渗血,才松了口气,飞快收回手,耳根微微发烫。
“看什么。”她别开眼。
谢行舟刚弯起嘴角,笑意还没到眼底,便牵动伤口,轻嘶一声。
她立刻回头瞪他:“还笑。”
“没笑。”他嘴角却扬着。
李云姝起身漱了口,回来低声道:“该回去了,再晚惹人疑心。”
“我知道。”谢行舟点头,“今日,我必须露面。”
李云姝眉头微蹙,看向他的伤,“你......”
他伸手,轻轻握住李云姝的手:“放心,撑得住,你别担心。”
李云姝沉默片刻,忽然抬眼:“昨晚血渗出来的时候,我……”
话说到一半,便咽了回去,只眼底藏着后怕。
谢行舟握紧她的手,声音放轻:“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保证。”
她瞪他一眼,却没抽手。
窗外日头渐高,院中有动静传来。
李云姝抽回手起身:“走吧,趁人少。”
谢行舟撑身坐起,她稳稳扶住。
走到门口,她忽然顿住,没回头:
“你记着,下次不许再逞强。”
谢行舟低笑一声,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好。”
晨光照入门内,落在两人肩头。
李云姝扶着他出了屋门,院里的晨风微凉,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晃动。
谢行舟侧头看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尖还红着。
他伸手,在李云姝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她没挣,只是垂着眼,扶着谢行舟往前走。
院门口,春香和秋凌已经候着了。
见两人出来,春香迎上来,目光在李云姝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只低声道:“马车备好了。”
李云姝点点头,扶着谢行舟上了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外头的目光。
李云姝坐稳后,侧头看他一眼,他正闭着眼养神,脸色还是白的。
她没说话,只把毯子往谢行舟身上拢了拢。
马车辘辘向前,驶向谢府。
李云姝面色平静,耳根却依旧淡红。
马车在后角门停下。
春香扶李云姝下车后,李云姝去扶谢行舟,被他眼神示意止住,自己撑着车沿下来,步子还算稳,只是脸色还白着。
李云姝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像平时那样。
一路穿过回廊,进了自己院子。
春香极有眼色,看见小桃,还未等小桃开口说话,连忙拉着她去备热水,院里一时只余两人。
谢行舟进了屋,在榻边坐下,微微往后靠了靠。
李云姝站在他面前,垂眼看他。
“躺下。”
谢行舟依言躺下,目光却一直跟着她。
她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抖开,盖在他身上,又伸手探了探他额角,比方才在马车里又烫了些。
她眉头蹙起,没说话,只把手收回。
谢行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跑了一夜,你也歇歇。”
李云姝扶着他躺下“睡吧,我就在这儿。”
他唇角弯了弯,没再说话,慢慢闭上眼。
李云姝坐在榻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手指还被他轻轻握着。
日头渐渐高了,院里静了下来。
谢行舟躺在榻上,闭着眼,脸色仍泛着白。李云姝坐在床边,捏着块素帕,轻轻拭他额角。
春香端温水刚进门,院外便传来轻碎的脚步声。
秋凌压低嗓子进来:“少夫人,冯家表少爷来了,奉姨太太的命,请少爷与夫人过去。”
李云姝指尖微顿。
冯昭。
她侧眸看向榻上,谢行舟已睁开眼,目光沉了沉。
“请去正堂奉茶,我即刻便来。”她理了理衣襟起身。
秋凌应声退去。
李云姝垂眸看向谢行舟:“你别动,我去应付。”
谢行舟抬手,轻轻扣住她手腕。
“他来,不只是传话。”
“我知道。”她点头。
他松了手,她转身走到门边,回头时,却见他已撑着榻沿坐起,正慢条斯理系着衣襟。
她唇瓣动了动,终是没出声,推门出去。
正堂里,冯昭已坐于客座。
月白长衫,腰间青玉带钩,指尖轻抵茶盏边沿,垂眸似在看茶汤。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起身,面上浮起温笑,拱手见礼:“弟妹来了,冒昧叨扰,还望海涵。”
李云姝福身:“表兄客气。”
两人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