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时候，天就真的凉下来了。
秋风一天比一天紧，院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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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嬷嬷又把炭盆支了起来，屋里倒是暖和一些了，可一出门，那风往脖子里钻，冷得人一激灵。
陈晚星裹着件薄袄，站在院里看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她忽然有点想家了。
不是这个家，是汝阳那个家。老家的宅子，她当初盖的时候特意让人盘了地龙，冬天烧起来，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脚踩在地上都是热乎的。
开封这院子，一直住着人，再说这个房子是已经砌好的，陈晚星嫌拆着重新整太费劲，就一直往后拖着，没有下定决心动。
没想到这一天拖一天的，竟然又拖到了冬天，这会儿倒是觉出不便了。
被子已经是加厚的了，但夜里睡觉，被窝里还是得先放个汤婆子捂捂，不然躺进去冰得人一哆嗦。
琥珀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院里发呆，走过来问：「想什麽呢？」
陈晚星摇摇头：「没什麽，就是想着，我来之前答应过奶奶，今年过年的时候还是回家陪她过。」
琥珀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是该回去，你出来也好几个月了，你奶奶肯定惦记着。」
陈晚星嗯了一声。
说起来，陈奶奶的信一个月前就到了，话里话外都是想她们。
青穗那丫头，隔三差五就念叨陈母做的糖糕。秋菊虽然不说，可最近提到家里人的频率很明显也多了起来。
都是想家了。
别说这毕竟是两个姑娘头一回出远门，头一回在外面待这麽久，就是她，这会也有些想家了。
陈晚星心里算了算日子，进了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绣社那边也差不多该停了。
天寒地冻的，手指都伸不直，还绣什麽花。
琥珀这几日已经在收尾了，把没做完的活计交代下去，让几个孩子带回家慢慢练，等明年开春再接着来。
「今年咱们都回去。」陈晚星道，「你也一起。」
琥珀看她一眼，笑了一声：「我跟着回去算怎麽回事？」
「怎麽不算？」陈晚星道，「你都叫我一声姐姐了，跟我回家过年，有什麽不行的？」
琥珀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没说。
陈晚星知道她想什麽。可这念头刚起，还没来得及开口，院门就被敲响了。
云珠去开门，外头站着两个人。
王晏宁，还有钱文柏。
一个穿着青灰色的厚氅，一个裹着深褐色的棉袍，站在门口，肩上都落了一层细细的雪沫子。
陈晚星愣了一下，抬头看天。
不知什麽时候，竟真的下雪了，细细的，碎碎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掉了，反而在人肩膀上能多停留一会儿。
「怎麽这时候来了？」她迎上去，看了看王晏宁，又看了看钱文柏。
王晏宁道：「今日休沐，我想见你，就来了。」
陈晚星弯了弯嘴角，又看向钱文柏。
钱文柏被她一看，脸微微红了红，拱了拱手：「陈姑娘。」
陈晚星心里了然，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外头冷。」
琥珀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了。看见钱文柏，她愣了一瞬，随即挑了挑眉：「钱公子又来了？」
钱文柏耳朵根有点红，却还是点了点头，跟着王晏宁往里走。
说起来，钱文柏如今也算是常客了。
王晏宁每次来，他有时跟着，有时不跟。跟的时候，也不怎麽说话，王晏宁有时会跟陈晚星一起，躲在角落里偷偷说话，做些不太越界的亲密事。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坐在院里，看琥珀绣花。也不嫌闷。
琥珀一开始还觉得他怪，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他，他也不恼，就那麽安安静静坐着。
偶尔琥珀的学生绣坏了，急得要哭，他倒是能插上一句嘴，说的还都是对的。
琥珀后来才知道，他家是开酒楼的。
「从小在铺子里长大，」有一回他这麽说，声音低低的，「见得多了，多少懂一点。」
琥珀当时正绣着花，闻言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没看她。
从那以后，两人倒是有话说了。他有时候来了，琥珀忙完手头的活，会主动跟他说几句话。
他话还是不多，可听得很认真，偶尔应上一两句，说得都在点子上。
琥珀渐渐觉得，这人其实挺好相处的。
话少，但不闷。知道的多，但不显摆。
这会儿几个人在屋里坐着，云珠上了热茶，李嬷嬷端了盘点心。
青穗原本在自己屋里，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王晏宁，甜甜地喊了声「姐夫」，又看见钱文柏，眨眨眼，喊了声「钱公子」。
王晏宁被那声「姐夫」喊得耳朵有点红，这称呼他今年已经听了很多次了。
但是可能是还没跟陈晚星真的成亲，到底是有些虚的，所以无端的从这称呼里听出了一丝调侃，不过就算是有些羞臊，他也还是应了。
陈晚星假装没看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外头的雪下得大了些，从碎碎的变成了纷纷扬扬的，一片一片往下落。
透过窗纸，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树的枝桠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青穗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眼睛亮亮的：「姐，下雪了，咱们是不是快回家过年了？」
陈晚星笑了一声：「就惦记着这个？」
青穗用力点头：「我想奶奶了，还有娘和嫂子，嫂子做的枣山，可好吃了。」
秋菊在旁边听着，抿着嘴笑了笑，没说话，可陈晚星看见她眼睛里也亮了一下。
琥珀看了陈晚星一眼。
陈晚星放下茶盏，道：「等这场雪停了，路上好走了，咱们就动身。」
青穗欢呼一声，拉着秋菊跑到窗边，叽叽喳喳地说起回家的事。
钱文柏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琥珀姑娘也跟着一起回去？」
琥珀看他一眼：「怎麽？」
钱文柏顿了顿，低声道：「没什麽。就是路上注意安全，天冷，多穿些。」
琥珀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