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珠往里让了让她，堂屋里的人听见动静，都抬起头来。
陈奶奶放下手里的活计，往外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哟，都在呢。」赵氏已经迈过门槛进来了，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陈婶子过年好，陈嫂子过年好，晚星姑娘也在啊。」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目光飞快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在琥珀身上停了一瞬，又掠过青穗，最后落在秋菊身上。
秋菊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算是打个招呼后就又低下头去，手里的针也一直没停。
赵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陈奶奶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有福家的来啦，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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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也不客气，在凳子上坐下，目光又在屋里转了一圈。
「婶子，你这屋里收拾得可真利落，」她笑着开口，「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家。」
陈奶奶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赵氏也不尴尬，目光落在青穗身上，啧啧道：「这是青穗吧？哎哟，长这麽高了，孩子真是见风就长啊，感觉每次见了都不一样。这眉眼，长得真俊。」
青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陈晚星身边靠了靠。
赵氏又看向秋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秋菊这丫头，越发出挑了。天天做这针线活，累不累？啧啧，这针脚，真细。」
秋菊微微抬了抬下巴，手里的针没停，只是笑了笑，轻轻应了一声。
赵氏絮絮叨叨地夸了好一会儿，从青穗夸到秋菊，从秋菊又夸到陈家的姑娘会教养丶有福气。
夸完孩子，又开始夸大人。「婶子，你可真是好福气，孙女各个这麽能干，外头人都夸。
我们家就不行，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闷，话都不会说几句。」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川子那孩子，你们也知道，老实，能干，一年到头往林子里，地里跑，打的猎物能换不少钱。
但是他就是嘴笨，不会讨人喜欢，到现在还没成家。」
这话说得，屋里的人瞬间心里都有数了。
陈奶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接话。
陈二婶的脸色变了变，手里纳鞋底的针慢了下来。
陈母在旁边择菜，动作顿了顿，又继续。
赵氏见没人接茬，也不急，继续往下说：「川子这孩子，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我也不能亏待他。
彩礼的事，我心里有数。旁的姑娘家要多少，我们家也能出多少，只多不少。」
她顿了顿，往秋菊那边看了一眼，声音放软了些：
「再说，咱们在一个村上，闺女嫁过来，离娘家近，想回来就回来，想照应娘家也方便。这要是嫁到别处去，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话说得，已经是明晃晃地递话了。
陈奶奶把茶盏放下，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有福家的，孩子还小，说这些太早了。」
赵氏忙道：「哎呦，我的好婶子诶，女儿家的花期最是紧要，十三可不小了，翻过年就十四了。
咱们村里这个年纪相看的多的是，先定下来嘛。」
陈二婶终于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有福家的，秋菊的事，我们是不急。」
赵氏看了她一眼，脸上还笑着，心里却咯噔一下。
陈二婶作为秋菊的亲娘，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那态度就很明显了。
她正想着怎麽再劝几句，馀光瞥见门口进来个人。
是陈二叔。
陈二叔刚从外头回来，身上带着寒气，一进门就愣住了，没想到家里有客人。
赵氏眼睛一亮，连忙招呼：「陈家二哥，你回来啦？正好正好，快坐下歇歇。」
陈二叔不明所以，在边上坐下，接过冬梅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赵氏又把自己刚才的话说了一遍，这回说得更直白了。
「……彩礼的事好商量，我们家是诚心诚意的。川子那孩子，你们也知道，老实本分，不会亏待秋菊。
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比嫁到外村去强多了。」
这田家是什麽情况，别人不知道，他们自己庄子上的人还能不知道？
陈二叔听着，脸上没什麽表情，手里的茶盏却没放。
陈二婶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秋菊低着头，手里的针线都停住了。
屋里安静了几息。
这个彩礼拿多少，陈二叔其实没有报太多期待，但是田家提的这个嫁在本村，可以帮衬家里他倒是确实有点想法。
他跟大哥还有三弟可都不能比，大哥两个儿子，现在已经打发出去一个了，还剩下一个，也十六七了，眼看着这两年就要成亲了。
而三弟，虽然两个孩子还小，但是三弟可是比他小了有十来岁呢。
只有他，信哥儿还小，但是他却年纪大了，体力年年都在下降。
等信哥儿成亲时，不知道家里什麽光景呢，秋菊要是能再身边帮衬着点，信哥儿以后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想到这，陈二叔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彩礼，能出多少？」
秋菊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二婶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陈奶奶看了陈二叔一眼，目光沉沉的。
赵氏却眼睛一亮，连忙道：「陈二哥，彩礼这事你放心，我们家是真心实意的。
川子攒了些年的钱，我们手里也有，凑一凑，十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这数，你去村里打听打听，哪个姑娘有这价？」
十两。
这个数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在这小河村，寻常人家嫁闺女，彩礼能出到五两就已经算是体面中的体面了。
田家这十两，看着倒真是奔着结亲来的，不是奔着捡便宜来的。
陈二叔没说话，只在心里盘算着，这价格确实很高，但是他闺女，值这个价。
秋菊这丫头，从前在家时闷声不响的，他没觉得有多特别。
可自打跟着晚星去了趟开封，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人长开了，也没有之前那麽沉默寡言了。
如今人家愿意出十两来求，说明什麽？说明他闺女有本事，说明他养了个好闺女。
他心里头那点得意，像小火苗似的，悄悄往上窜。
秋菊坐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攥着针线，指节都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