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中,仿佛瞥见一道清丽身影。
叶秋白。
昔年并辔江湖,侠侣之名遍传四海。
怎奈一朝变故,鸳鸯成仇,空馀十年剑约如刺在心。
龙布诗原想着待到比剑之期,便去寻叶秋白解开昔年心结。
奈何天意难料,这一日终究是等不到了。
「秋白……」
他双目圆睁,喉间哽着未尽的愤懑,气息却已断绝。
了结了龙布诗,吴风心中并无涟漪。
江湖恩怨,本就少有什麽是非曲直。
所谓「不死神龙」
,不过是早年仗剑四方,一次次从生死关头挣出命来,将对手尽数斩落罢了。
那些倒在他剑下的亡魂,又该向谁去讨一个无辜?
这江湖最硬的道理,从来便是败者长眠,生者前行。
吴风指间一收,那枚北冥剑丸悄然隐没。
他徐步走向那口棺木,袖袍轻拂,一道劲气无声撞开棺枢。
暮色渐浓,林间镀了一层昏黄,那紫檀棺木也浸在斜照里。
棺盖缓缓移开一线,先见一双白玉似的手自内抵出,继而彻底推开。
一道纤影自棺中徐徐立起。
女子面色皎白如月,乌发流云般垂落,身上一袭素袍宽大,山风过处,衣袂飘飘荡荡,仿佛随时要随风化去。
她足尖轻点,踏出棺来,容色静寂,唇间无笑,颊上无血。
空山悄然,暮色沉沉,任谁见了这白衣寂立的模样,怕都要疑心是幽谷精魅,还是世外仙魂?
——这孔雀妃子梅吟雪,一身气韵倒真与那「地府」
二字相契。
恍若女鬼临世。
吴风却也暗自承认,这般容貌,确已不逊石观音。
许是美得太过了,反叫人生出隔世之感,不敢亲近。
或许世间至美,本身便是一种孤绝。
尤其当这美属于一名女子,而众多男子皆望之自惭时,悲剧的阴影便已悄然笼罩。
吴风明白,没有几个男子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绝色落入他人怀中。
正如俗语所说:仙子拒我,我虽心苦;若见仙子伴他人,苦楚更胜百倍。
既然求不得,那便毁去。
十年前构陷梅吟雪的那群人,想必便是这般心思罢。
那丽人自棺中完全走出,眼波微转,轻轻落在吴风面上。
「龙老爷……可是死了?」
她开口,声如春絮拂过耳畔,柔得教人恍惚。
「嗯,」
吴风点了点头,「死得透彻。」
梅吟雪轻轻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叹息。
「你不怨他麽?」
吴风眼中浮起些许讶异。
她抬起脸来,唇边绽开一个极浅的笑。
那笑意像是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漾开细碎而温柔的光。
她舒展了一下手臂,目光投向辽远的天际,声音轻得像云絮:
「怨过。
可人生不过百年,闭眼睁眼间就过去了。
如今我只想活得自在些,不必再困在那暗无天日的木匣之中。」
吴风忽然明白了。
这女子对自由的渴望有多深切,往日对龙布诗的怨恨便有多浓烈。
只是那人既已逝去,她竟也如此轻描淡写地放下了。
甚至连一句委屈,都不曾想向谁倾吐。
究竟是太过通透,还是心性本就柔软得过分?
是啊,与传闻里那位冷血无情的邪道妖女相较,眼前的梅吟雪不仅温柔得出奇,甚至透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澄澈。
原故事中,她为护南宫平周全,不惜委身魔岛少主,借外力逼退七大门派。
宁愿赌上一生的安稳,只为换他片刻太平。
这般情节若放在往后的话本里,怕是要引来不少唏嘘慨叹。
只能说早年的读者,对笔墨间的人生总是多一份宽厚。
梅吟雪望了一会儿流云,转过身来:
「为何救我?」
「因为有意思。」
「何处有意思?」
「处处都有意思。」
吴风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这般说话方式,倒也合那江湖传闻的腔调。
「可有人说过你讲话叫人难以捉摸?」
梅吟雪一时有些无奈。
「不曾。
旁人通常先留意我的相貌。」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原以为这人出手相救必有所图,几句交谈下来,却更觉他心思难测。
但话语间并无恶意,反倒透着几分随**味。
「先前在棺中,我隐约听见你二人的对谈……你似乎知晓我的旧事?」
「嗯,我所在之处消息还算灵通,故而听得些零星往事。」
吴风以指尖比划了一个「些许」
的手势。
「那麽你救我,是想要我这个人,还是想要我为你效力?」
吴风并未回避,只是平静颔首:「引你入人世,确是我此行所愿。
况且,你如今尚有别处可去麽?」
他声调平缓,却字字清晰:「龙布诗既逝,世间再无人能证你清白。
纵使冤屈得雪,当年构陷你的那些人,又岂会容你安然活下去?」
梅吟雪静默片刻,眼底浮起一丝近乎自嘲的了然。」如今看来……我确实无处可去了。」
「那麽,你的答案?」
吴风问道。
若她回绝,他会即刻转身离去。
此女资质虽佳,却未值得他屈身相邀。
他素来懂得藏锋守拙,却从不屑俯首逢迎。
人唯有匮乏某物时,才会刻意放低姿态——譬如向双亲求取钱财之时,譬如寻不得良伴之际。
而他吴风,会是缺妻少眷之人麽?莫说逢迎讨好,便是稍显急切,都非他作风。
「我应允。」
梅吟雪抬眸,「但从此往后,我不愿再被唤作孔雀妃子。
你可能为我另造一个身份?」
「唤你小南如何?」
吴风似随口一提,「往后你便是人世三十六天罡中的『天哭星』。」
「小南……也好。」
她轻轻重复,虽觉这名字略显随意,却仍安然接受。」那麽,我当如何称呼你?」
「称我阿飞即可。」
吴风正色道,此番断不能再露破绽。
「我们现下往何处去?」
梅吟雪望向他,神色间竟透出几分纯粹的追随之意。
见她如此轻易便交付信任,吴风反倒生出些许迟疑。
这般心性未免太过单纯——若他有心,或许三日便能令她有孕。
可若带她在身侧,这新塑的身份恐怕难保;若将她遣往别处,眼下又无妥帖安置之所。
「你被困棺中多年,不想去看看外界天地?」
他缓声道,「入人世并不缚人自由。
平**想去何处,皆可自行来去。」
言语间已近乎明示「不必随我」
。
梅吟雪却恍若未觉,只轻声应道:「我此刻每一息都在体会自由。
随你同行……难道便不算自由了麽?」
「活着,能自由地吸一口外面的空气,这对我已是莫大的恩赐。」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况且,是你给了我这份恩赐,我总该回报些什麽。」
吴风一时无言以对,只觉喉头有些发紧。
静默片刻,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天哭」
二字的玄铁令牌,递了过去。
「我眼下尚有要事缠身,不便与你同行。」
他斟酌着词句,「不过,倒有三个去处,可暂作安身。」
「其一,是无量山中的无量剑派。
掌门与我相交,姓李,名元婴,是位温润端方的君子,风姿卓然。
你可去他那里暂居。」
女子——梅吟雪——缓缓摇头:「素未谋面,不愿叨扰。」
「其二,在宋国境内,有我经营的一处消息往来之所。
你若愿往,可代为执掌。」
「十年未涉江湖,早已不通世务。」
她再次摇头,目光里透出浅浅的抗拒,「何况我不喜喧闹……可还有别的选择麽?」
吴风心下明了。
这女子久困于棺椁,与世隔绝,如今怕是染上了几分畏人的症候,只想寻个清静地界,慢慢将魂魄从漫长的孤寂里打捞出来。
他沉吟少顷,终是说出第三个选项:「最后一处,倒是格外不同。
那地方远离尘嚣,四野无人,景致却好。
只是去了,便需替我照看些……特别的生灵。」
他所指的,是那处名为「精灵乐园」
的秘境。
见她这般情状,寻常去处恐怕难入其心。
乐园中虽有诸多灵慧非凡的存在代为打理,终归少了一分人情的熨帖。
那些超然物外的生命,心智纯真如孩童,除了少数几位,大多仍保有着近乎天真的思维方式。
梅吟雪垂眸思量了片刻,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
「我选第三处。」
***
穿过耿鬼以幽影织就的镜中回廊,转眼便踏入另一方天地。
梅吟雪怔在原地。
目光所及,是与幽暗地穴截然相反的光景。
茸茸的电气小鼠拖着星星似的尾芒从草叶间窜过;似云如缎的仙子伊布优雅踱步,颈间的蝴蝶结随风轻颤;波克基斯挥动小巧的翅膀,洒落一片细碎的光尘;更有通体晶莹如粉钻的蒂安希,好奇地偏头望来,眸中流转着宝石般的华彩。
仿佛冻结了十年的心神,被这蓬勃的丶温柔的生机悄然浸润。
她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转向吴风,眼底深处亮起一点微光,轻声问道:
「它们……叫什麽?」
「公子,我能永远待在此处吗?我真心喜爱这里的景致。」
梅吟雪轻声询问时,吴风一时静默。
他此行的本意,原是为人世间三十六天罡寻觅合适的人选。
眼下这般,倒像是替这座精灵乐园寻得了一位常驻的照看者。
只是望着她清丽专注的眉眼,他终究说不出回绝的话。
「你若愿意,便留下吧。
平日只需为精灵备好食粮,再引那几尾湖中的水系精灵,按时为树果浇水即可。」
吴风指向一旁波光粼粼的湖面,水中几道轻灵身影悠然游弋。
这湖是新掘的,水亦是近日才引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