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礁群轰然炸开浪花,碎玉般的水沫掠过石阶,打湿了小昭裙摆上那朵歪斜的海棠。
黛绮丝抬起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缕丝线。」妾身斗胆一问,圣使是如何知晓昭儿乃我亲生骨肉?此事除亡夫外,天地间本不该有第三双耳朵听见。」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吐露这几个字都会惊动过往的尘埃。
这个埋藏多年的隐秘竟被旁人一语道破,像冰锥刺进心口,寒意夹杂着不安细细蔓延开来。
「九天有目观世相,玄门推演见天机。
你视若珍宝丶深埋心底的私密,在有些人眼中,不过取决于是否愿意费神去看上一眼罢了。」
吴风唇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语气轻描淡写,「倒也无需过分忧惧,能施展这般手段的,至少也得是触摸到陆地神仙门槛的人物。
因此眼下知晓这丫头来历的,不过组织里寥寥几位而已。」
他将那份洞悉一切的能耐,轻巧地归因于身后那庞然巨物般的存在。
「属下……明白了。」
黛绮丝垂下眼帘,浓密睫毛掩去眸中波澜,「仍恳请圣使继续庇佑这个秘密。
江湖风雨未歇,旧日恩怨未了,妾身唯恐昭儿因此惹祸上身。」
「这点小事,自然应允。」
吴风话锋忽转,声线里渗入一丝冷冽,「倒是此前令人交付与你的信物,为何石沉大海,迟迟不见你来京觐见?」
黛绮丝肩头微微一颤,急声辩解:「圣使明鉴,前些时日属下正值闭关冲击指玄关隘的紧要关头。
其后又秘密前往迎接昭儿返回灵蛇岛,几番耽搁,才误了行程。
此番携女出行,本就是要前往京师拜谒圣使的。」
「哦?当真如此?」
吴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多少暖意,「只要不是打算带着女儿远走高飞便好。」
「绝……绝无此意。」
黛绮丝挤出的笑容显得有些苍白,挂在唇边略显吃力。
「有或没有,你心中自有分晓。」
吴风不再看她,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夫人应当清楚,有些界限一旦越过,牵连的恐怕就不止你一人了。」
他懒得点破她那点辗转的心思。
既已受了组织的恩惠,踏进了这潭深水,还想乾乾净净抽身离去麽?纵使她逃到天涯海角,波斯总教又如何?该寻回的人,总归有办法寻回。
「属下万万不敢!」
黛绮丝面色霎时褪尽血色,双膝一软,便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
***
「眼下有件差事,需交由你去办。」
「请圣使吩咐。」
黛绮丝敛尽所有情绪,姿态恭顺如最谦卑的仆从。
吴风略作沉吟,缓缓道:「本座一位友人,武学修为止步于瓶颈,亟需与天下高手砥砺切磋,以求印证武道。
你久在大明丶大元两地行走,对各方势力丶人物风貌颇为熟悉,此番便由你引路,助他一臂之力。」
他口中那位友人,所指自然是南宫白狐。
这些日子在镜中天地的静修,南宫白狐早已将那几卷来自冥殿的古老秘典尽数阅遍。
此刻她正处在悟道的关口,急需寻几位像样的对手印证心中所得。
这念头她对吴风提过,他便记下了。
顾及南宫白狐对现世尚不熟悉,吴风临时起意,让黛绮丝暂且引路。
至于安危——以她的修为,寻常陆地神仙根本奈何不得。
「敢问圣使,您那位友人如今身在何处?属下该去何处相迎?」
黛绮丝本想推拒,话到唇边却转作恭顺。
初入此门便违逆上意,谁知会不会招来麻烦?
「她已在此了。」
吴风抬手轻拂,身侧的影子里倏然跃出一道幽暗身影,利落地拉开了通往镜界的门扉。
一道白衣斗笠丶静默无声的身形自门中缓步而出。
南宫白狐腰间悬着双刀,一柄绣冬,一柄春雷。
她并未动作,可黛绮丝却感到凛冽如刃的压迫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不必试招,她便知自己绝非此人对手。
斗笠之下是男是女?看似年纪尚轻,何以修为如此骇人?
「黛绮丝,见过大人。」
她垂首行礼。
心中虽惊异于这出入虚实的手段,却也明白这不是自己该多问的。
「称我南宫便可。」
南宫白狐微微颔首,嗓音清澈如泉,带着几分疏淡。
听出是女子声线,黛绮丝暗自松了口气。
若是男子,她实在不放心携女儿同行——总觉得那位圣使看自己母女的目光里藏着什麽,但愿只是多心。
吴风并未察觉黛绮丝的辗转思绪,只向南宫白狐随意嘱咐:
「白狐儿脸,往后有事尽管交她打理。
入陆地神仙之前,你可多游历四方,寻些武道高人切磋,不必急于回来。」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
「当然,若能少动刀兵……便少动些吧。」
南宫白狐指尖抚过那些书页,眼眸里泛起一丝罕见的光亮。」公子所赠之物,我已仔细读过。
如今对冲破那道关隘,总算多了几分底气。
若能亲身领受一次真正的陆地神仙手段……或许把握还能再增三成。」
吴风侧首看她,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所以?」
「所以,」
南宫白狐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待我再来见公子时,必定已是陆地神仙之身。」
她没有解释为何如此笃定,吴风也未追问。
一旁的黛绮丝却听得心头剧震,几乎屏住了呼吸。
陆地神仙?
她侍奉的这位……竟是这般境界?
这任务比她预想中更惊人。
但转念一想,圣使的友人尚且如此,那「人世间」
真正的底蕴,又该何等可怖?
怕是从此再难脱身了。
「你有信心便好。」
吴风沉吟道,「日后行走四方,若遇资质上佳之人,不妨也引入组织中来。」
「何等境界为宜?也要陆地神仙麽?」
南宫白狐问。
「指玄丶天象足矣。」
吴风失笑,「指玄者可入三十六天罡;若是天象,你便传讯于我,待我斟酌后再定是否纳入地府。」
——真要招来一群陆地神仙,他反倒不知该如何周旋了。
「明白。」
南宫白狐颔首。
交代完此事,吴风又看向黛绮丝,将一枚刻着「天空星」
的玉牌递到她手中。
算上他自己所用的「天魁星」
身份,三十六天罡已聚十七。
他打算趁此行再寻三人,凑足二十之数。
不久后,与南宫白狐一行作别,吴风携五女乘三只灵兽离开灵蛇岛,云雾间继续东行。
风掠过耳际时,花道常乘在拉帝亚斯背上,目光盈盈望向吴风。
「公子,接下来往何处去?」
她声音轻柔,眼底情意如渐涨的**。
顿了顿,她又轻声补充:「若公子真想见我师尊……妾身或许可代为引见。」
吴风微微挑眉:「你先前不是说不愿回灵犀岛?」
花道常将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悄悄勾缠,暗想终究是见长辈的事——虽则此刻想这些未免太早了些。
吴风却没往深处琢磨,只饶有兴致问道:
「你师父离那陆地神仙的境界,还差多少?」
「啊?这我可说不准。
只依稀记得师父提过,若成陆地神仙需行九十九步,他如今……才踏出第一步罢了。」
「这不等于仍在门外徘徊麽?」
吴风失笑。
九十九步才第一步,门槛岂非尚远?
转念一想,又觉不妥——好歹是迈出去了。
比之李园那位五爷爷,连抬脚方向都寻不着的,似乎已强上许多。
他心头忽地浮起南宫白狐的影子:那女子真能顺利破境麽?
不论祖父丶五爷爷还是三姑,每每提及陆地神仙之境,总叹其险阻重重,绝非易事。
这般忧虑却也无用,眼下他帮不上半分忙,只能盼南宫白狐当真如传闻中那般天资卓绝。
毕竟曾有人评她「阁中十年,足下众生,顶上无人」
——
寥寥数字,道尽天下第一的孤绝。
*
「罢了,你师父那儿,得空去信邀约便是。
眼下倒该先见一位东瀛的武士。」
话说出口,吴风心下隐隐发虚。
无论如何,灵犀岛主家的那位姑娘总归是因他之故……
倘若对方师父知晓此事,怕是要掀桌翻脸,届时哪还有颜面邀人共事?
所幸花道常并未察觉他这份不自在,注意力已被话头引去:
「东瀛武士?」
「嗯,便是此人。」
吴风乘着洛奇亚掠至拉帝亚斯身侧,将手中名册递出。
花道常垂眸扫过纸页,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柳生但马守……?」
「怎麽,又是相识?」
「东海诸岛往来频繁,听过也不稀奇。
此人似是扶桑柳生一族的当家,修为据说颇佳,这些年一直想在大明开拓势力,再多的便不知了。」
「根据线报,此人修为尚可。
若能收为己用,或可成为组织楔入东瀛的一枚棋子。」
有句古话说得妙:彼能往,我亦能往。
如今九州大地,早被秦丶汉丶隋丶宋丶元丶明及塞外部落瓜分殆尽。
吴风纵然有心争抢一片立足之地,一时之间也难以寻见可供揉捏的软柿子。
而东瀛那片土地,岂非正是绝佳的试手之处?
何况,他对柳生但马守此人,也算知根知底。
在那《天下第一》的旧事传闻里,这人本该为铁胆神侯效力。
不仅武艺精湛,心思细密,驭下手腕亦是不凡。
最要紧的是,此人有慕强之性,只要实力凌驾于他之上,便有将其收服驱使的可能。
吴风隐约记得,柳生但马守当年投靠铁胆神侯,所求的正是东瀛武林盟主之位。
这岂不正好?如此合用的一柄刀,平日可是踏破铁鞋也无觅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