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稷刚被江既白一句话把魂震飞了,羊修筠甚至连龙脑飞转的机会都不给他。
前脚江既白说羊修筠要来,后脚李叔就来回禀,「先生,有位姓羊的大人上门拜访,可要请他进来?」
「快请。」听到友人来访,江既白起身带着秦稷往堂屋去会客。
这要是猝不及防和羊修筠打上照面,且不说羊修筠会受到何等惊吓,只怕他都来不及阻拦,对方当场就要给他表演一个三跪九叩。
秦稷两眼发黑地跟着江既白走出书房,一踏进院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羊修筠乐呵呵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你是大隐隐于市,这地方让我一通好找。」
李叔领着羊修筠进门,只要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就能看见江既白和秦稷二人站在院子里。
秦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千钧一发之际,脚底抹油,呲溜一下窜进旁边的茅房。
「老师,我先去更衣。」
小弟子如此冒失,江既白摇了摇头,只是人有三急,他也不好说什麽,更何况羊修筠已经到了。
江既白只得先去接待。
他一边领着羊修筠进堂屋,一边命仆人上茶点。
羊修筠感叹道,「你这地方虽然不大,却胜在清净,谁能想到长于钟鸣鼎食之家的江大儒,会住在这样平常的小巷子里。」
「只怕传出去,你这儿的门槛又要被踏破了。」
两人许久未见,你来我往地寒暄了一通。
趁着他们都进了堂屋,秦稷悄悄从茅房出来,跟着扁豆在屋顶当了一回野猫,听着堂屋里的俩人聊过往,聊近况,聊文章。
「江流近况如何,可有来信?」羊修筠问。
沈江流是好友的开山大弟子,又在工部做过主事,是他的老下属,宁安龙潭虎穴,羊修筠不免多关心几分。
蹲在屋顶的秦稷耳朵一竖。
沈江流确实有些才能,接管宁安省的河道后,考察了雨水量和溧水两岸的堤坝情况。
他一面带领百姓抗洪保收,加固河堤。一面着手迁走义拓的百姓,似乎随时准备炸毁义拓一段的大坝泄洪。
义拓地势低洼,相对贫苦,不过万馀户,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牺牲义拓保住相对富庶的富广丶阳平,可以损失降低到最小。
沈江流的奏事摺子还没有呈到御前,暗卫虽然源源不断地送回消息,但他们对河道上的事知之甚少,只能平铺直叙沈江流的一些举措。
沈江流是江既白的大弟子,保不准给他寄过信,秦稷倒是挺好奇江既白这边收到的消息有哪些。
江既白屏退屋子里的仆从,李叔贴心的把门带上。
「他一段段考察过溧水两岸的河堤,每到一处,各府各县官员亲自带他去河堤勘验,处处都是『坚不可摧』,可他在平阳当了几年知县,哪里不知道他们的作风?」
「明察暗访发现麻料掺杂沙土,料垛堆得外实中空,绵延数十里的河堤,纸糊的一般。当即便着手迁走了义拓的百姓,随时准备泄洪。」
羊修筠闻言叹了口气,「宁安上下,自王逆时起,便沆瀣一气,中饱私囊,每年朝廷拨款用于整修溧水河道的银子被层层盘剥后,能够真正用在河堤上的就那三瓜俩枣。」
宁安官场的情况,秦稷早有心理准备,只是那些腐蠹的大胆程度还是超出了秦稷的想像。
纸糊一样的堤坝,溧水一旦泛滥,两岸数百万人口,多少人会因此丧命,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贪婪侵蚀了那些蛀虫的脑子,一旦尝到了甜头,享受滔天巨富,他们的胆子便会一次次壮大,直到酿成大祸,一发不可收拾。
宁安这颗毒瘤,他非挖不可。
「此事若挑出,哪怕有你江家施压,只怕宁安上下狗急跳墙。人人都要他的命,你倒是舍得,让我在朝堂上推他一把,把他扔进这摊浑水里。」
「是他自己愿意。」江既白沉默了片刻,缓缓说,「几百万的生民,他哪敢惜身,若不站出来,任由那些蠹虫主持治水事宜,一旦决堤,便是人间惨剧。」
「阳平开始连日下雨的时候,他便给我来了信,甚至比宁安布政使的摺子快一步入京。」
「陛下会选他,就说明有整治宁安官场之心,总不能任由他死在宁安。」江既白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况且我江家也不是吃素的。」
「你这大弟子,倒是真不错。」羊筠修感叹到一半,想起沈江流作为他下属的那段日子,又不免觉得牙疼,「就是那张嘴,我实在消受不了。」
听好友提起自己大弟子那张嘴,江既白也沉默了。
这一段话听得蹲在屋顶的秦稷一愣。
回想那日在朝堂上,他原本因为沈江流接连被贬,对他的能力还不放心,是羊修筠出来说话打消了他的疑虑。
他原以为沈江流多少算是被赶鸭子上架,没想到是「主动请缨」,甚至是江既白推动着让他走到了台前。
秦稷一时心情有点复杂。
他这便宜师兄,倒还有些风骨。
但很快他就顾不上复杂了,因为羊修筠自然而然地提了一句,「说起弟子,你不是说你近日又收了个小弟子要介绍给我吗?」
「人呢?」
江既白:「……」
江既白也很想知道,边飞白为什麽能在茅房里待这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