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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历史的经验告诉沈江流,每当江既白让他闭嘴的时候,火气都已经到了马上就要压制不住的地步。

    这个时候他每再多说一句,都是给自己本就不妙的处境雪上加霜。

    沈江流还是垂死挣扎了最后一句,「我说的是咱们师徒俩在忠君这件事上半斤八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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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斤八两是这麽用的吗?摆明了把他当傻子糊弄。

    没了小弟子的魔音穿耳,又受到大弟子的精神攻击,就连远在家乡备考的二弟子翻过年来也要进京参加春闱。

    届时,三个弟子在他身边齐聚,江既白稍稍一想被他们轮番折磨的场景,都能两眼一黑。

    摩挲着手中的竹鞭,江既白笑得不带半点温度,「屡教不改丶强词夺理,沈大人为了逞口舌之利连遭人刺杀都不怕,难怪将我叫你闭嘴的话当耳旁风。」

    「错了。」沈江流的嘴中简短地蹦出两个字,又在江既白的视线中识时务地闭上嘴,自觉地转过头去,胳膊肘撑在条凳上,摆出一个知错认罚的乖觉姿态。

    江既白半点不为大弟子服帖的模样所动,冷声定数:「管不住嘴招致杀身之祸三十,屡教不改加二十。」

    沈江流知道自己这次确实做得太过,虽然早有准备,听到这个不算太出乎意料的数字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一声。

    他之前零零散散挨了二十来下了,再加上这五十,今天怕是没法囫囵个从书房走出去了。

    而这还只是他逞口舌之利的惩罚,杀宁安布政使一事都还没上秤……

    沈江流默默叼起自己的衣袖,吃了一记不留情面的教训,额上突起青筋。

    他紧咬着牙关,汗水顺着额头淌过分明的浓密眉毛,落在眼睫上,蛰得他忍不住半眯着眼睛。

    江既白稍稍调整角度,竹鞭落下,呼啸而过,带起破空地风声。

    沈江流从牙关溢出破碎的痛哼,手肘一软,胸口抵在了条凳上。

    不等江既白发话,沈江流手扶住条凳支撑起来。他向江既白保证了不趴的,只要还有半点气力,就会爬起来践诺。

    江既白见他这副闭上嘴老实受罚的样子,神色稍霁,「你从小到大,因为这张嘴吃了多少亏?」

    「人说吃一堑丶长一智,你倒好,堑吃了不少,智是一点不长。命都可以亏,就是不能亏待你这张嘴是吧?」

    他也是知道有陛下的暗卫相护,才任由自己的嘴痛快发挥了几回,倒也不是真不知死活……

    沈江流自知理亏,又被噤言,心虚地垂着脑袋听训,没把这话说出来。

    当了这小子十一年的老师,江既白猜也猜到沈江流心里会憋什麽屁了,「仗着陛下的暗卫保护,你就抖起来是吧,陛下的暗卫是专门为你训的吗?暗卫的命不是命?」

    那些暗卫的本事他看在眼里,不是几批蹩脚的刺客能奈何得了的,还能顺道给他们增长经验,将来更好的保护陛下。

    沈江流动了动嘴唇想解释,最终还是什麽都没说。

    他是什麽样的人老师心里有数,当不至于真认为他将暗卫的性命视为草芥,后半句只是气头上训顺口了而已。

    果然,就听到江既白的下一句,「就算暗卫本事出众,你也不该拿自身的安危作注,若稍有疏忽,为师给你烧纸也就罢了,他们怎麽向陛下交差?宁安的事谁来挑大梁?」

    什麽叫「为师给你烧纸也就罢了」?

    沈江流扭头看了江既白一眼,心道,您一张嘴也没好到哪里去。

    上梁不正下梁歪。

    大徒弟虽然什麽也没说,但他回头看那一眼时显然没少在心里腹诽。

    江既白冷眼一瞥,扬起竹鞭。

    心里的嘀咕被狠辣的竹鞭打散,化作喉管里沉闷的低哼,鬓发被冷汗浸透。

    不知第几次支撑不住,带倒条凳瘫软在地上时,索命一般的竹鞭终于停下。

    沈江流面如金纸地颤抖着手扶着条凳从地上支撑起来,灼热的气流从鼻腔里一道道送出。

    身后的刺痛让他意识到伤处大概是破皮了。

    早料到自己这次会很惨,果不其然……

    就是一年未受过老师的教训,重新回味,真是酸爽。

    想到不久前,陛下也像自己这样被江既白用竹鞭抽了一顿,沈江流就神色一凝。

    他不知是该感慨陛下一国之君丶九五之尊竟然能忍下这般冒犯,还是该感慨江既白倒了八辈子血霉竟然在不知情的时候把九族都卷了进去。

    就在沈江流为老师的处境忧心忡忡的时候,一杯茶被送到嘴边。

    沈江流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太多汗,嘴里发乾,嗓子里也是一片热辣。

    被江既白扶着,就着老师的手喝了大半杯润嗓子。

    江既白抚着沈江流被冷汗浸湿的后背叹道,「从你跟着我起,不知道为这个挨了多少罚,一而再,再而三的,怎麽就不肯改呢?」

    倒也不能这麽说……

    沈江流从江既白的话里听出了无可奈何之意,心虚地抿了抿嘴,他自认为除非实在忍不住,迫于老师的强大武力,大多数时候他已经约束自己很多了。

    就是一年不见,有点反弹……但至少之前陛下召见的时候,他没说一句不该说的。

    沈江流从前三天两头地被罚噤声,对此已经习以为常,熟练地指了指自己的嘴,询问能不能开口。

    江既白淡淡扫他一眼,示意他说。

    沈江流虚弱地表示,「我错了,我尽量改。」

    这话江既白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对此不置可否,起身将茶杯放回书案上,「关于杀宁安布政使一事,你还有没有什麽要解释的?」

    「先斩后奏之权你是真敢用,甚至连宁安总兵都调了,就不怕被陛下所恶,把你的脑袋一并摘了?」

    沈江流缓缓道:「宁安上下一摊浑水,只要孙邯在布政使的位置上一天,就能给我的调查带来数不尽的麻烦,拿他开刀是为了杀鸡儆猴。」

    江既白手指敲了敲书案,「陛下连调动宁安总兵的令牌都给了你,你只要派人将布政使司衙门一围,把他押送回京,他还能翻出什麽浪来,非得提前砍了他的脑袋?杀鸡儆猴的作用有限,反倒惹祸上身。」

    「暗卫保驾护航,宁安总兵随你调动,朝堂上一力回护,这次若不是陛下,你还能好端端的出现在我这里?」

    「还没得到重用,就敢踩在陛下的底线上起舞,越权杀二品大员,你好大的胆子。」

    沈江流早有准备,「陛下曾经给我写过一封密信,让我放手去大干一场。况且,朝廷治水人才稀缺,陛下未必舍得杀我。」

    话音一落,书房寂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江既白声音淡淡,摩挲着手边的茶杯,「你的意思是,你仗着陛下的信任,仗着治水的本事,仗着这次的功劳,就飘起来了?」

    沈江流咽了咽口水,一个「是」字怎麽也不敢蹦出口,撑在条凳上,气若游丝地道,「我错了,您继续罚吧。」

    江既白走到沈江流身边,半蹲下来,捏住他的下颌,「说实话。」

    老师这里果然糊弄不过去,沈江流在心中叹了口气,「宁安布政先下手为强,截了关键证人,布下鸿门宴,想要以证人诱杀我。」

    「你去了?」

    「我若不入局,证人就危险了。」

    「我没有办法,为了自保,只能趁他放松警惕报复羞辱我时,暴起一击杀人。他一死,群龙无首,场面乱起来,我和证人才有逃脱的机会。」

    「没有带暗卫?」

    「孙邯非常狡诈,那地方地势开阔,暗卫无处藏身,只能潜在远处等场面乱起来,伺机而入。」

    虽然知道沈江流宁安之行危机重重,亲耳听到这样九死一生的经历,江既白还是不免替他揪心,将人从地上搀扶起来,「不说是怕我为你担心?」

    沈江流「嗯」了一声,「结果是好的,没必要。」

    「你只身入局,连性命都可以豁出去,我作为你的老师,何至于连这点真相都承担不起?」江既白拍了拍大弟子的胳膊,「江流,这样的事,没必要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