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便宜徒弟煞白的脸色,秦稷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知道陛下没有把他逐出门墙的意思,边玉书立马就没有那麽慌了,乖乖退开,侍立一边。
秦稷诱之以利,「你要知道,给朕当徒弟和做一个普通的臣子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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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鸿祯当然知道。
陛下若要收徒,只消放个风声出去,不知会有多少达官显贵趋之若鹜,将家中子弟送到御前。
人有远近亲疏,哪怕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也不会例外。
和科举那种挂名的不同,这可是真正的天子门生,承教于陛下。有了这样一层关系,将来平步青云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甚至家族显耀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边鸿祯对儿子的期望从来都不是这样。
玉书是他夫人用性命留下来的瑰宝,他希望玉书能够活得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被规矩所束缚,不必终日战战兢兢丶如履薄冰。
若做了陛下的学生。
玉书就不得不循规蹈矩,不得不看陛下的脸色过活,不得不学着谨言慎行。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若被一时的雨露所迷惑,一旦降下雷霆,玉书就是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了。
边鸿祯精心呵护多年的儿子,他……怎麽舍得?
边鸿祯恳切道:「玉书从小没吃过什麽苦,被臣惯坏了,臣不求他闻达于诸侯,只希望他能过平静的日子。他若做了陛下的学生,恐怕惹是生非,让陛下劳神费心。如此,便是他的罪过了。」
秦稷朝边玉书招了招手,边玉书屁颠屁颠地蹭到近前,「去扶你爹起来,让他过来坐。」
边玉书悄悄拉了拉父亲的袖子。
边鸿祯无奈照做,回到茶案边。
扁豆拿着垫子过来,秦稷淡淡吩咐边玉书,「你也坐。」
左手边是陛下,右手边是爹爹,玉书眉眼弯弯地落座。
秦稷看向边鸿祯,「朕明白边卿的一片爱子之心,只是你如此武断地替玉书做决定未免霸道,何不听听玉书的想法?」
那还用听吗?
儿子胳膊肘都不知拐哪儿去了……
边鸿祯不接这茬,下意识地拒绝,「玉书还小。」
「爹,我都十七了!」边玉书立马争辩道。
秦稷的目光在父子俩之间掠过,最终落在边玉书的脸上,他淡淡问,「玉书,知不知道你爹为什麽要替你拒绝做朕的徒弟?」
边玉书抿了抿唇,看向边鸿祯,轻轻地点了点头,「爹爹是为我好。」
这样简单得略显幼稚的回答却让边鸿祯会心一笑。
「为什麽说是为你好?」秦稷神态自若地抿了口茶。
边玉书认真地说,「爹爹希望我能够平安顺遂,怕我在陛下身边规矩多,不快乐。」
边鸿祯嘴边的笑意一僵。
理虽然不糙,这话听得他两眼发黑。
他一边在茶案底下拍儿子的腿示意他可以了别说了,一边微笑着找补,「你爹不是这个意思,你爹是怕你散漫惯了,说话做事没规矩,冒犯陛下。」
秦稷不以为忤,反而又问起边玉书的伤来,「身上的伤还疼不疼了?」
边玉书没想到陛下会忽然提起这个,忙不迭地摇头。
「说实话。」
边玉书脸红成了个大柿子,声若蚊蚋地答:「疼。」
「朕身边规矩多,对你的要求又高,你动辄得咎,时不时要挨顿板子,带着伤还得读书办差……」秦稷在边鸿祯对儿子愈发怜惜的视线中缓缓问,「你是不是不快乐?」
边玉书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不快乐。」
秦稷放下茶盏,「你是怎麽想的?」
边玉书看向右手边的边鸿祯,咬了咬唇,缓缓说,「陛下对玉书有不一样的期许。」
浅碧的茶叶浮在茶汤上,腾腾的热气升起。
边鸿祯望着茶汤的目光微微一怔,看向儿子。
边玉书的神情格外认真,「我不聪明,也读不好书,爹爹和兄长们宠着我,希望我快乐。
于是我就做个纨絝,日子一天天过,仆人们奉承我,身边的朋友们捧着我。可我也知道……他们看不起我。
仆人们敬畏爹的布政使身份,羡慕我投了个好胎,朋友背过身去笑话我是个命好的傻子。
哪怕是朋友的长辈,怀着善意看我,却也绝对不会教导他们的孩子像我一样。」
「陛下从来没有看轻过我。」说到此处边玉书弯了弯眉眼,转向秦稷,「您对我有不一样的期许。」
「我不懂的事,您都会像我拆解机关鸟那样一点一点地教我,哪怕我听得一知半解,您也不会把我当傻子糊弄。
挨板子的时候很疼,但您每次都有好好讲道理,从来没有冤过我。
我也从来没有活得像现在这样充实,每一天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
边玉书顿了顿,「我更不敢想像,原来我也能参加到像改良投石机丶重型床弩这样的大事中来。
原来我也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原来我的爱好也没有那麽不堪,甚至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说到这些,边玉书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无数的星星脱下了光芒的羽衣铺在了他的眸子里。
边鸿祯看着儿子神采奕奕的眉眼,良久,喟然一叹。
他的手掌落在边玉书的鬓边,「爹爹耽误了你。」
边玉书狠狠地摇头,「爹爹对我的好和陛下对我的好不一样,您让我知道无论我是什麽样子,您都会无条件地站在我身后,为我遮风挡雨;无论我爬得多高,摔下来您都会接着。」
边玉书看了看右手边的边鸿祯,又看了看左手边的陛下,盖棺定论:
「您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陛下也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
「我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