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稷赐下福字的时候就估摸着自己便宜二徒弟家要整么蛾子,于是赶着将赐宴的谕旨一块下了。
果不其然,大好的日子,便宜二弟子差点被他那爹赏了顿棍子,连年都没法好好过。
听着红豆的回禀,秦稷心道,好在他英明。
刚摆摆手让红豆退下,福禄便低声进来回禀,「陛下,商公子已经在东暖阁里候着了。」
秦稷理了理身上的常服,动身前往东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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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烧着地龙,炕桌上摆着几样瓜果点心,香炉里升起袅袅轻烟。
看到秦稷进来,商景明连忙起身,见陛下身着常服,他喉结微动,执了个弟子礼,「老师。」
这小子在师徒关系上向来不怎麽开窍,今天倒是主动。
秦稷施施然落座,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商景明,揶揄道:「打通奇经八脉了?」
商景明听着陛下的揶揄,心头的热意不知怎麽的又翻涌起来,「景明多谢老师回护。」
秦稷随手拿起个橘子扔给商景明。
商景明麻溜地剥好,奉到秦稷手边。
啧,有眼力见。
秦稷心满意足地吃着徒弟剥的橘子,却没叫他坐,回忆起什麽似的,笑着说,「老师回护学生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热流从心头涌上喉头,晕染星目,千万般情绪,商景明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麽好,声音有些低哑,「景明三生有幸。」
见便宜徒弟满脸动容之色,秦稷送了一瓣橘子到嘴边,又突然生出点做老师的自觉来,扔了个橘子给他。
商景明从善如流地剥好,刚要递给陛下。
秦稷摆摆手,「给你的。」
商景明看着手里的橘子,拇指摩挲过橘瓣。
秦稷话锋一转,「大过年的,朕见你还挺想挨军棍?」
商景明不知该如何作答,膝盖曲到一半,被一只手扶住,对上陛下略显不悦的眼睛,「没让你跪。」
商景明只得像根木头似的杵着,手中的橘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秦稷放松地倚在炕桌上,「朕平素见你挺机灵的,父子名分压在头顶,不知道避锋芒?满院的仆人也不怕传出去?你刚得了朕的赏赐,就传出个忤逆的名头,好听吗?」
商景明也不知道自己面对商豫的时候为什麽总是很难冷静,不刺上几句就不爽。
他知道自己不该对商豫抱任何指望。
大概是这麽多年下来,心有不平,心有不甘。
只是这些不平与不甘,在陛下旨意到来的瞬间,突然就变得轻若尘埃了,最终化为了满脸的热泪。
以后不会了,商景明心想。
陛下不让跪,商景明便深深地垂下头,「景明知错。」
秦稷对他的认错不置可否,「若是朕的旨意没有及时赶到你打算怎麽办?」
「束手就擒,大杖小杖来者不拒?」
大杖小杖说法听得商景明心头一跳,不免想起许久前陛下的告诫来。
他赶忙说,「景明屡教不改……请老师重责。」
秦稷手指随意在炕桌上敲了敲,「转过去。」
商景明不敢耽搁,立马照做。
秦稷环顾四周,随手拿起一本棋谱随意卷了卷。
「啪!」
隔着厚实的衣物,书卷敲在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痛感,却足够响。
商景明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陛下的训斥,「拎不清,感情用事,不知自保。」
商景明垂首,「景明知错。」
「啪!」
秦稷再训,「不计后果,横冲直撞,差点自毁前程。不知道四两拨千斤,借借你老师的势?」
水汽漫上眼眶,商景明声音微哽,「景明知错。」
「啪!」
「大杖来了要不要跑?」秦稷扬声问。
商景明喉头一滚,「要。」
秦稷随手将书扔到一边,「过年不打徒弟,小惩大诫,便宜你了。」
「坐吧。」
大过年的,血脉相连的生身父亲动辄要打他军棍,而本该高高在上的君王却轻描淡写地揭过了对他的责罚。
商景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星目微红,泪意已然消化。
等到他在炕桌边落座,陛下养尊处优的手从对面斜斜伸过来,「橘子不吃给我。」
商景明堂而皇之地掰了一瓣放入嘴里,清甜的橘子汁在舌尖爆开,一路甜到了心底。
胆子肥了?
秦稷拿眼觑他。
「老师说了这个给我的。」商景明那双微微泛红的星目阴霾尽扫,语气里没有刻意的亲昵,却一派坦然,有着少年的疏阔明亮。
他重新剥了一个放到秦稷手中,「老师请用。」
边玉书跟着宫人一进东暖阁就看到商景明对陛下献殷勤的样子,白眼差点翻上了天。
规规矩矩地行过礼后,他也不甘示弱地剥了个橘子,巴巴地捧到秦稷跟前。
秦稷看着面前的两个橘子,暗自腹诽。
吃多了上火,两个不孝徒!
唉,真是甜蜜的负担。
秦稷勉为其难地各吃了一半,和两个便宜徒弟分食了。
「既然都到了,那就开膳吧。」
秦稷一声吩咐,宫人们鱼贯而入,将备好的晚膳布上。
因为算是年节前的「家宴」,又是和两个年轻弟子一同进膳,并未依照繁琐的宫宴来。
菜色精致丰盛,却并不奢靡。
与往年不同。
不必空对大的过分的宫殿,不必一人独享珍馐,不必对月自饮自酌。
小小的东暖阁。
屠苏酒,菜肴香,欢声语。
烟火人间。
忽而边玉书一声惊呼,「我吃到铜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