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既白和边鸿祯当日在门口说的话,扁豆只简单概括为了「边大人被江先生诚意说服」,个中细节却没有详说。
秦稷原打算召扁豆问问的。
扁豆除夕期间,护卫得力,秦稷想着一道免了他的罚,奈何积累不少政务,等处理得大差不差的时候,扁豆已经领完板子趴下了。
召扁豆问问细节的想法便也暂时搁置。
没想到边鸿祯今天会主动提起。
秦稷轻咳一声,打了个手势。
林间簌簌一声响,潜藏在暗处的红豆识趣地离得远了点。
红豆塞住耳朵,既保证听不见陛下和边大人的交谈,又保证万一有个风吹草动能及时救驾。
边鸿祯突然提及此事,定然不是为了无故戳他痛脚,给他找不痛快。
结合他之前的规劝,不难想像,定然是江既白说了什麽,或者做了什麽。
至少是能劝服边鸿祯,让他有个说得过去的,不阻拦江既白僭越之举的理由。
秦稷单刀直入:「老师是怎麽说服你的?」
就在边鸿祯想着要不要说得委婉一点的时候,秦稷补充了一句,「朕要听原话。」
边鸿祯深深看了陛下一眼,压低声音,「江先生说,弟子犯错,他这个做老师的难辞其咎。
人有不同,他或许不能与您感同,但身受还是可以的。
如果我仍然无法接受,今后您犯错,他愿与您同担同责。
他对您的……教导,作为父亲,我可以在他身上。」
边鸿祯稍稍停顿,一字一字缓慢地说,「无条件讨还。」
无条件讨还……
普天之下,大抵很难再找出一个像江既白这样不计得失,对弟子全心相待的人。
天地君亲师,是纲常,也是地位的鸿沟。
老师之于学生同君之于臣,并没有什麽本质的区别,不过是鸿沟差距的大小而已。
学生犯错,师长管教在世人眼里看来天经地义,何谈同担同责?
何谈无条件讨还?
放下君王身份,真的还会有像江既白这样不拘于礼,平等相待,能包容他的骄傲与不恭,甚至三番五次向他道歉的师长吗?
能够误打误撞地拜在江既白门下,大概是他人生中最难得的幸事了。
也算列祖列宗当真保佑了他一回。
春日还未到来,朔风在林间穿梭而过,秦稷有些出神。
良久,他如梦初醒般地捋了一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衣袖,垂眸掩去眼中的动容,「朕知道了。」
或许边鸿祯说得对。
他若裹足不前,迟迟不肯迈出坦诚的一步,何时才是坦诚的时机?
或许他应该大胆一点,对江既白更有信心一点。
但无论如何,他要提前做好足够的安排,不能没有任何准备地横冲直撞。
他要江既白也像他一样,割舍不下,放不了手。
一点一点地卖惨让江既白心疼?
无所顾忌地多开开屏,增加江既白对他的欣赏?
这些怎麽想都显得有些不够。
挖坑陷害,再像大英雄一样地从天而降救江既白一条命?
秦稷有点心虚,这和他现在唱的大戏有什麽区别?
若是让江既白知道了,怕是连原本那点情分都要消磨了。
秦稷头疼不已。
要怎麽做,还得容他回宫好好琢磨。
送别边鸿祯,秦稷带着边玉书踏上了回宫的路。
而边鸿祯则告别家人,坐上了奔赴川西的马车。
边鸿祯让车夫快马加鞭地赶了一路,终于在日落时分,进入了百里开外的驿站。
车夫将马匹解下,拉去喂食草料。
边鸿祯正要休息,凑到桌边准备吹熄油灯。
一张熟悉的笑脸从窗户探头探脑地凑过来。
边鸿祯:「……你怎麽答应我的?」
边玉楼抿了抿嘴,有点心虚,「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吗?」
他那不也是心疼他爹的手,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吗?
就许当爹的「家法逼人」,不许儿子阳奉阴违了?
边鸿祯眉心狠狠皱起,难得地疾言厉色,「胡闹,朝廷授官,让你入户部任主事,你怎可如此儿戏?」
边玉楼不敢与他对视,「我已经递上辞呈了。」
「吏部批覆了?」
边玉楼不敢吱声。
「连批覆都不曾,你如此先斩后奏,与自毁前程何异?」边鸿祯气得连风度都不顾了,拍案而起,「吏部不判你个永不录用,都对不起你今天的胆大妄为!」
边玉楼自知理亏,抚着边鸿祯的后背,帮他顺气,「川西条件艰苦,您身边连个侍奉膝下的儿子都没有,我以孝道为由上的辞表,吏部挑不出错,会批覆的,没准还会让我继续任原职。」
「顶多就是……」边玉楼斟酌了一下措辞,比了一截小手指,「提早走了一点点,不碍事的。」
「你!」边鸿祯一拍桌子,在儿子倔强的眼神中,颇觉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你是不是还想着入羁縻州为间的事?」
边玉楼矢口否认,「天地良心!你家法都动了,我哪里还敢有这种想法?」
他看着边鸿祯的眼睛,「真的就是不放心您,你身体本就不够硬朗,一旦忙起来,还废寝忘食的没个数,总要有个儿子在您身边,才能让人放心。」
边鸿祯试图从儿子的眼中找出一丝作伪的痕迹,「玉珩就没拦着你?」
边玉楼非常不讲义气地直接把他哥给卖了,「您一人在外,边玉珩也不见得能放心到哪里去,他是个重诺的人,答应过您留在京城不愿违背诺言,我不一样……」
「玉珩知道轻重,在知道了你为间的打算后,不可能就这麽放心你跟着为父去川西。」边鸿祯沉声反驳。
边玉楼想到什麽,面有异色,喉头微滚,「兄长同我约法三章了。」
「你连答应为父的事都可以出尔反尔,玉珩凭什麽信你的约法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