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玥回到梦云峰,莫昃正悠哉悠哉地躺在摇椅上,见她回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一个。」
花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给自己灌了口凉茶,没好气地问:「师父,这难度也太大了,我还是个新手啊。」
「哦?」莫昃终于舍得睁开一只眼,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这才有趣,不是吗?太简单的,怎麽能叫试炼。」
他坐起身,摺扇「唰」地一下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
「下一个目标,为师替你想好了。」
花玥有种不祥的预感:「谁?」
「纪无尘。」
莫昃吐出这三个字,脸上的笑容越发不怀好意。
「我看你模仿师姐的样子有模有样的,不如就去吓吓他。」
花玥:「……」
她严重怀疑,这根本不是什麽试炼,纯粹是莫昃想借她之手,报复私仇。
不过……
花玥脑海里浮现出纪无尘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以及当初的刁难。
这个主意,好像……也不是不行。
「干了!」
两师徒对视一眼,露出了同款的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
问剑峰后山,一道溪流潺潺流过。
纪无尘一袭白衣,盘坐于溪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双目紧闭,周身剑气凛冽,连流动的空气似乎都被割裂开。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
花玥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从里到外都调整到了「花知霜」的状态。
她不需要刻意模仿什麽表情,只需要将那种骨子里的随性释放出来。
就在她出现的瞬间,青石上的纪无尘猛地睁开了眼!
他回头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眼神如出鞘的利剑。
可看清来人的瞬间,他周身的杀气瞬间消散。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脸上是全然的错愕与戒备。
花玥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按照莫昃事先教好的,用一种略带调侃又无比熟稔的语气,轻轻开口:
「凉师兄。」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纪无尘尘封的记忆。
他身上那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壳,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知霜……」
纪无尘的声音有些乾涩,他缓缓站起身,动作甚至有些僵硬。
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复杂,像是确认,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再次开口时,语气却带上了一种花玥完全没想到的无奈与温柔。
「你为什麽,总是不让我省心?」
花玥愣住了。
这剧本不对啊!
按照她的设想,纪无尘要麽会暴怒,要麽会质问,怎麽是这种……仿佛在对着自家不听话的妹妹抱怨的语气?
「明明只要听我的话,就什麽事都没有。」纪无尘继续说着,脸上甚至露出几分疲惫。
那话里话外透出的强烈掌控感,让花玥后背一阵发毛。
她娘亲……以前到底是怎麽跟这个人相处的?
花玥脑子飞速运转,正想着该怎麽接话,纪无尘却突然动了!
他身形一闪,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花玥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很用力,像是铁钳,禁锢得花玥动弹不得。
「不管你是真的知霜,还是我的心魔……」纪无尘凑近了她,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偏执的狂热,「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就好,我会保护你的。」
完蛋!玩脱了!
这家伙是个疯子!
花玥心头警铃大作,正准备强行挣脱,一阵白雾却毫无预兆地从两人之间升腾而起,迅速将她笼罩。
纪无尘抓了个空。
白雾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雾气散尽,眼前哪里还有花知霜的身影,只剩下清风与溪流。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狂热慢慢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落寞
「又是……假象吗?」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就碎。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莫昃拉着花玥现出身形。
他摇着摺扇,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
「看样子,以后不能再开那冰坨子的玩笑了。」
花玥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心有馀悸:「师父,他……」
「脑子不正常了。」莫昃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解释道,「自从师姐失踪,他就这样了。估计是觉得,自己身为师兄,却没有保护好师妹,钻牛角尖了。」
他瞥了一眼纪无尘落寞的背影,撇了撇嘴。
「你看他现在对那个叶心柔,不就是把在师姐身上没能做到的保护欲转移吗?」
花玥下意识接话:「可是,我娘亲不是那种喜欢被保护的类型。」
「对喽!」莫昃赞许地打了个响指,「所以他俩当年关系才越处越僵。一个想管,一个不让管,天天鸡飞狗跳。」
他说完,忽然又想到了什麽,神情严肃地凑到花玥面前。
「等师姐回来,估计会把他俩揍个遍。到时候……亲爱的宝贝徒弟,你会替为师说句话的,对吧?」
花玥看着莫昃那张郑重其事的脸,嘴角抽了抽。
「……我尽力。」
她印象里的娘亲,虽然生气的时候很严厉,但好像还没到不分青红皂白就揍人的地步吧?
经历过纪无尘这麽一出,花玥觉得剩下的最后一个任务简直是小菜一碟。
然而,当莫昃说出最后一个名字时,她却犹豫了。
「月清雪。」
花玥沉默了。
去骗月清雪……她心里莫名有点抵触。
「师父,还是……换一个吧。」
「行啊。」莫昃答应得异常爽快,「那你去骗宗主吧。」
花玥:「!」
骗宗主?那她以后还想不想在无极宗混了?
看着花玥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莫昃乐了。
「你看,连为师你都敢骗,他有什麽不能骗的?」
花玥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这次,莫昃要求她伪装成谢长离。
这个安排倒是很巧妙,谢长离自从伤势好转,就经常下山历练,不常待在青林峰,大大降低了两个「谢长离」迎头撞上的风险。
青林峰,竹林掩映的静室外。
月清雪正坐在石桌旁,独自煮着茶。
水汽袅袅,模糊了他清冷如画的眉眼。
花玥调整好心态,学着谢长离那阳光开朗的样子,大步走了过去。
「师父。」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月清雪抬眼,看到是「谢长离」,清冷的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
「阿离,你今天怎麽突然这麽有礼貌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提起茶壶,给花玥面前的空杯斟满。
「坐。」
花玥在他对面坐下,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月清雪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云海,神情有几分飘忽。
就在花玥以为他要一直这麽沉默下去时,他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阿离,我是不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花玥一怔,下意识地反驳:「当然不是!」
月清雪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放得很远很远,仿佛穿透了云层。
「我好像……总是搞砸所有的事情。」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唇边泛起一丝苦涩。
「以前,师姐总说我笨笨的,什麽都做不好,不如所有决定都听她的。我那时候想着,这样也好……」
花玥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娘亲,这麽强势的吗?
「可是后来,师姐不见了。」月清雪的声音更低了,「我又做错了很多事。」
他抬起眼,看向花玥,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落寞与自责。
「花玥那孩子,和师姐很像。我以为……她也会像师姐一样,把所有的不愉快都直接说出来。」
花玥头皮一阵发麻。
怎麽回事!为什麽会在这种场景下突然提到她自己!
她该怎麽回答?!
「只是她什麽都不说。」月清雪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懊悔,「所以,等我察觉到自己做错的时候,已经……很迟了。」
冷汗顺着花玥的额角滑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坐在火山口上,大气都不敢喘。
「可能……可能是她性子有些拘谨内向吧。」花玥绞尽脑汁,憋出这麽一句乾巴巴的解释。
「是吗……」月清雪轻声呢喃,他看着花玥,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问出了一个让花玥心脏骤停的问题。
「那她……也会和师姐一样,原谅我吗?」
花玥彻底僵住了。
就在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救了她。
「哎哟,师兄,一个人喝茶多没意思啊。」
莫昃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把搂住月清雪的肩膀。
月清雪被打断了思绪,有些茫然地看向他:「师弟,可是……」
「可是什麽可是!」莫昃不由分说地将他往石桌旁一按,然后朝花玥使了个眼色,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们师兄弟要叙旧,你这小孩子,上一边玩去。」
花玥如蒙大赦,立刻从石凳上弹了起来,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身后,莫昃轻佻的笑声和月清雪无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