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玥胃里一阵翻涌,但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没有时间在这里震惊和作呕。
那具浸泡在暗红色液体里的丶残破不堪的身体,胸口还有着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
他还活着。
她不再有丝毫迟疑,一步跨到琉璃水池边。
没有灵力护体,她直接伸出双手,探入那粘稠冰冷的液体中,将那个只剩下半截身躯的孩子捞了出来。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上还挂着一些破碎的血肉组织。
花玥将他平放在地上,那张惨白的小脸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着,双眼紧闭。
「生。」
一个字从她唇间轻轻吐出。
浓郁的丶带着勃勃生机的翠绿色光芒,自她掌心涌出,如温暖的水流般,包裹住孩子残缺的身体。
肉眼可见地,那些可怖的伤口开始愈合。
新的血肉丶筋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生长。
手臂丶双腿丶残缺的脏器……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一具完整无缺的丶属于孩童的身体,便出现在了花玥面前。皮肤光洁如新,找不到一丝一毫曾经受过伤害的痕迹。
花玥收回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以她现在这具身体稀薄的灵力,催动生之力,消耗巨大。
地上的孩子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空洞的眼睛。
没有刚醒过来的迷茫,没有获救的庆幸,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两潭死水,倒映不出任何光。
花玥看着他,伸出手,想将他扶起来。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那只刚刚恢复如初的小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开了花玥伸出的手。
力道不大,但那份决绝,却让花玥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为什麽要救我?」
孩子的嗓音沙哑乾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他的质问不带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双脚,原本空洞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种情绪。
不是喜悦,而是浓烈到化不开的……绝望。
「为什麽……」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为什麽我还活着。」
花玥的心,闷得发疼。
她见过无数次死亡,也亲身体验过死亡。但她每一次死去,心中都还有着要见到娘亲丶要救师父的执念。那些希望,是支撑她一次次从死亡深渊中爬回来的光。
可眼前的这个孩子,他有什麽?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没来得及感受过真正的温暖与爱,就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推进了这永无止境的丶活生生的地狱。
对她而言,复活是新生。
对他而言,活着,才是最残忍的酷刑。
男孩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花玥,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开口。
「如果你真的想救我的话。」
「应该杀了我。」
花玥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麽,任何安慰的言语在这样的绝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坚定地说道:
「该死的不是你。」
她看着男孩的眼睛,认真地说。
「是云家家主,云郴。」
说完,她再次向他伸出了手,掌心向上。
「和我一起,逃走吧。」
温暖的绿光,在她掌心若隐若现。
云攸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抹代表着「生」的光芒,眼神出现了片刻的动摇。
逃走?
离开这个地狱?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握住那只手,握住那份突如其来的丶唯一的希望。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抬了起来。
可就在即将触碰到花玥指尖的瞬间,他像是想起了什麽极其可怕的事情,猛地将手缩了回去,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行……」
他抱着头,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我不能走……我走了,弟弟……弟弟就会被抓进来……」
「他们会杀了弟弟的……」
花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明白了。
云弥。
那个胆怯地躲在奶娘身后,偷偷打量着自己的小家伙。
那是云攸在这个地狱里,唯一的牵挂,也是锁住他的丶最沉重的枷锁。
她知道,再说任何劝说的话,都毫无用处。
花玥缓缓收回手,站起身。
想要解开这道枷锁,想要救云攸,靠「逃」是行不通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解决掉所有祸事的根源。
那个亲手将自己儿子推入深渊的男人——云家家主,云郴。
一个念头在花玥心中清晰地浮现。
杀了他。
可是……
花玥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
现在的自己,不过是筑基期的修为。
而全盛时期的云家家主云郴,是化神期的大能。
更重要的是,她回到了过去,她所倚仗的丶那足以弑神的「死」之法则,已经随着那场逆转时空的传送,彻底消失了。
筑基,对化神。
这根本不是挑战。
这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