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像是无数丝线，硬生生扯着花玥的意识。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成一片混乱的色彩。「不！」她尝试发出嘶吼，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声音，连身体都无法掌控。
这种被命运玩弄的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无力。
然而，所有抵抗都徒劳无功。
她就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石子，只在时空的洪流中挣扎了那麽一瞬，便被毫不留情地抛向了「正确的」轨迹。
再睁眼时，熟悉的冷冽风声灌入耳中，周遭弥漫着浓重的丶呛人的焦土气息。
天空中，巨大的裂缝还在缓慢愈合，流淌着紫黑色的粘稠物质。
花玥再次回到了祭坛。
但与她记忆中不同的是，本该在此刻肆虐，将一切生灵化为尘埃的恐怖身影——不灭魔神，此刻却静立于百里之外，一动不动。
他像一座漆黑的山峰，高耸入云，浑身散发着压抑到极致的魔气。魔气凝成了坚硬的外壳，将其包裹，只有偶尔能感受到其中涌动的狂暴力量。
他双臂垂下，头颅微低，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只是安静地矗立在那里。
没有攻击。
也没有任何动作。
周围的修士，都在不远处严阵以待。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疲惫和戒备，却也对云攸此刻的平静感到困惑。
花玥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变成不灭魔神的云攸已经没有办法恢复，迟早会毁灭整个世界。
花玥的胸口一阵闷痛，她没有兑现她的诺言。
但是现在，不是犹豫不决的时候，她要想办法解决这场灾难。
修士们的视线也聚焦在花玥身上。
「玥儿，你回来了！」花知霜率先反应过来，眼中有惊喜，也有担忧。
「他怎麽了？」时无咎问，声音带着警惕。
花玥没有回答他们。她握紧了凤瞳剑，只觉得剑柄冰凉，掌心却是一片滚烫。她看向远处的「不灭魔神」，云攸此刻的异常，极有可能就是那次时空穿梭造成的结果。她原本有机会，有机会真正地救他一次。
可她失败了。
花玥深吸一口气。她很清楚，此刻的平静只是暂时的。不灭魔神带来的危机并没有解除。他现在没有攻击，不代表他永远不会。
她心底压着无法言说的沉重。她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来。」只有生的力量能对他造成伤害。
花玥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一步步走向前方，走向那个高大的魔神身影。她的身影在巨大的魔神面前显得那麽渺小，却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不要靠近！」柏巳喊。
君渊眉眼微沉，手中灵力开始汇聚，似乎想要阻止。
「由我来吧。」花玥的声音带着坚定，「这是我欠下的承诺。」
她走近了云攸。魔神散发的魔气，带着刺骨的寒意，侵蚀着周围的一切。然而，当这些魔气触碰到花玥时，却奇异地绕开了她。
不灭魔神沉寂的身躯终于有了动作。
围绕他周身的浓稠魔气猛地炸开，不再只是压抑的屏障，而是化为最直接的杀意。
无数尖锐的黑刺，从他巨大的身影四周迸射而出，快到肉眼难辨。它们嘶鸣着，划破空间，形成一道道死亡的轨迹，封锁了花玥所有退路，但是并没有直接伤害花玥。
花玥脚下步法轻盈，一一避开。
她伸出空着的左手，掌心向上，一股翠绿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那是纯粹的生之力，是生命蓬勃的象徵，与围绕着云攸的漆黑魔气形成鲜明对比。她将这股力量缓缓注入凤瞳剑。
凤瞳剑瞬间被一层浓郁的绿意包裹，剑身发出嗡鸣，不再是凌厉的杀伐，反而透出一种极致的生机。
花玥举起了剑。
她没有丝毫犹豫，砍向云攸。
「对不起，云攸。」她在心里轻声说。
随着她这一剑的刺出，包裹凤瞳剑的生之力像一朵盛开的绿色火焰，瞬间扩大，与云攸周身的魔气猛烈碰撞。
「嘶——」
焦灼的声音响起，仿佛金属被强酸腐蚀。漆黑的魔气被生之力一点点消融，发出阵阵黑烟。云攸那坚硬如铁的外壳，也随之出现了一道裂痕。
「咔嚓！」
裂痕迅速蔓延，最终在头部位置掉落碎片，云攸那一直低垂的头颅，缓缓抬了起来。
那双原本被魔气彻底覆盖的眼睛，此刻透过破碎的裂缝，显露出来。
那是一双鸦青色的眼睛，如同深邃的夜空，又似无尽的深渊。里面没有预料中的狂暴，也没有任何愤怒。
只有一片让人看不透的复杂情绪。
他看到了花玥。
花玥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一闪而过的丶带着解脱般的平静。
她的手开始颤抖，剑尖也停了下来，无法再寸进。
就在这时，云攸伸出了手。那是一只被魔气侵蚀，却依旧能辨认出修长轮廓的手，带着巨大的力量，却轻柔得不可思议，覆盖在她握剑的手上。
他握住了凤瞳剑。
「上次欠你的一剑……」他的声音，带着洒脱和笑意，传入花玥的耳中，「可以还了。」
花玥的意识在瞬间一片空白。
他说什麽？
难道他在贪婪魔君殿中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既然要毁灭世界，为什麽还要对我手下留情？
在花玥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云攸已经握着她的手，将凤瞳剑，刺向了他自己的心脏！
「噗嗤！」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穿透声，在天地间响起。凤瞳剑带着纯粹的生之力，贯穿了不灭魔神的心脏。
漆黑的魔气从他身体里涌出，带着一股奇异的芳香，却又混杂着一丝腥甜。
云攸的唇边，溢出了黑色的血。
但他笑了。
那是一个几乎无法辨别的笑容，却带着一种彻底的解脱，还有一丝满足的意味。
「你亲手杀了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疯狂和偏执，「应该会记住我吧。」
花玥的视线垂下，无法再看他那双眼睛。她能感受到剑尖传来的能量流逝，还有一种更加深邃丶更加冰冷的能量，在被剑上的生之力缓缓净化。
「……」她什麽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卡住了，只剩下一片酸涩。
云攸的手松开了凤瞳剑，但他没有倒下。他那双鸦青色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花玥，仿佛要把她刻进灵魂深处。
「我会送你最后的礼物。」他轻声说，声音越来越弱，带着倦怠，「所以，不要太难过。」
说完，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从胸口——不，是从他那魔气凝聚的躯壳中，掏出了一块石头。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巴掌大小的石头。它通体洁白，莹润如玉，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石头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闪烁，像呼吸一样，明灭不定。
那是登仙石的碎片之一。
它代表着……仙界可以恢复了。
云攸将那块石头，轻轻放进了花玥的手里。
石头的触感冰凉，却带着庞大的灵力混杂着仙力。
「结束了。」
他轻声低语，目光最后一次温柔地扫过花玥的脸庞，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出现无数细小的裂缝。魔气不再是包裹，而是从裂缝中溢散出来，像风化的尘埃，一点点消散。
漆黑的魔神身影，在众人眼前，化作一缕缕黑烟，缓缓升腾，最终完全融入天地之间。
云攸烟消云散。
伴随着他的消散，弥漫在天地间的恐怖魔气，也像是被净化了一般，迅速消退。天空中巨大的裂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大地停止了震颤，焦土之上，甚至有细微的绿意开始萌发。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仿佛方才那灭世的景象，只是一个长久的噩梦。
花玥站在原地，手中的凤瞳剑已经脱离了云攸的身体，剑尖朝下，轻抵着地面。她紧紧握着那块登仙石碎片，冰冷的触感，却无法冷却她心中此刻的巨大空洞。
她的视线落在地面。那里，除了新生的绿意，再无云攸留下的一点痕迹。
真是个狡猾的人啊，将所有的一切，让她背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