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靳烽把会谈的地点选择在他每天晨练的露天球场。
上午九点，范舟先到。
他来有三个事，一是结算工资，四场预赛+三场复赛+1场决赛圈+奖金，总共七万元，加上之前菠菜的3万，一个月的时间，柯靳烽狂赚十万元。
加上之前的十万，九月到十二月，四个月他在福州打野球，赚了二十万。
这钱其实不多，但对于柯靳烽而言，是人生第一笔巨款。
范舟来的第二件事就是作为柯靳烽的头，他要尽一个经纪人的职责，提供参考建议。
第三件事自然是藉机加深和龚松林的关系，两公一私，范舟来的心甘情愿。
把现金放在挎包里，刚训练完的柯靳烽先和范舟沟通起来。
范舟把一晚上的思考都说了出来：「去美国是大事，也不能全信，但如果是和龚松林合作，那算是最靠谱的。」
「他提什麽条件，你都先别答应，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来思考。」
「无论什麽结果，都要保持尊敬，不能得罪，他是福建球王，为了钱，也要忍住。」
柯靳烽没吭声，一直点头。
交代完后，范舟这才埋怨道：「为什麽去美国的事，从不跟我说？」
柯靳烽听出了范舟的不悦，他解释道：「只是因为太夸张，我怕说出来会惹人笑。」
范舟倒是体谅，他昨天震惊到今天，没想到，柯靳烽居然想复制陈皇的路，冲击NBA。
「如果你要去，你爷爷怎麽办？」思量片刻，范舟问出一个致命的问题。
柯靳烽呆住，从得到模拟器后，被死亡倒计时笼罩的他一心就在为提升球技丶解锁难度在努力。
来到福州，也是因为训练和比赛，让他没有空暇去想其他的。
他就是局中人，忽略了很多细节。
看到柯靳烽愣住，范舟便知道少年没想到这一块。
「去了美国可就没那麽容易回来，不提来回的机票钱，就说比赛和训练，都不允许你随意离开。」
柯靳烽心在下沉，他脑海一片翻腾。
是啊，二大爷怎麽办？我怎麽一直没想到，这跟畜生没区别了！
自己在福州待久了，怎麽就没想到这点。
少年为自己的不孝感到羞愧，当即脸就通红。
而龚松林的到来，适当的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四周打量了下，龚松林笑眯眯的穿过球场，来到看台这边。
「没等很久吧，因为这个事蛮重大的，我耽搁了下。」他稍微解说了下，又发现柯靳烽表情不对，却也不问究竟，而是看向了范舟。
「龚指导。」范舟赔笑一番，然后道：「你们说，我不插嘴。」
龚松林却摆手：「一起来合计，这事坦白说，我问了好几个朋友，回馈来的信息总结起来就一个字：难！」
「不提其他的，光赴美签证，就很繁琐和复杂。」龚松林边说边坐上了看台，他侧过身，这样看着两人。
「首先有三个问题要解决。」
「签证的选择！」
「有很多种签证，但目前看来，最适合的就是F-1的签证。」
「这个要美国SEVP认证的高中录取，收到I-20表格才可以申请。」龚松林拿出手机，边看边说，显然他是做过功课的。
「怎麽被录取，肯定要考托福，这是先决条件。」
「你英语如何？」
柯靳烽点头：「还行，能用英语交流。」
范舟和龚松林都有些惊讶，柯靳烽便解释：「我家距离泰山也不远，听别人说，给外国人做导游能赚更多的钱，所以我专门练过。」
少年没夸张，初一，初二的暑假，他都去跑去泰山做导游，接私活来填补家用。
为了挣钱，他是想了很多办法，初三是因为疫情，始终没单可接，才去厂里当苦力。
「这点先过，然后申请签证要看资产，存款要有50-80万。」
龚松林着重说明：「必须是本人或直系亲属，而且这笔钱，不是近期存入，要出示相关流水，防止作假。」
柯靳烽又是一呆，五十万！
刚刚得来的巨款，还不到二分之一的标准。
「其他的就是非移民倾向的证明，比如你在国内有多少资产，父母的工作是否达到中产收入标准，还要亲手写个未来回国的企划，总之，要从各方面来证明，你是要回中国的。」
柯靳烽抿嘴不吭声，他甚至有点想笑。
笑自己天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龚松林看出了柯靳烽的表情，心里也有数了，他道：「刚才说的3个是硬性标准，第一个最难，后面的还能操作。」
「这是签证的部分，接下来还有更多的问题要解决，包括之前说的第一个，不能说有个高中就愿意，毕竟你去美国的目的是要冲击NBA，选择什麽篮球水平的学校很关键。」
「就拿陈皇的经历来说，他没去查米纳德，他是无法脱颖而出，没有塔图姆，他要走很大的弯路。」
「所以，想复制陈皇的路，是天方夜谭。」
柯靳烽沉默了，他思绪很混乱。
「还有很多关于陈皇的小故事，都在告诉我们，他的路，无法复制。」
龚松林之所以说得如此详细，是因为要为接下来他的建议做铺垫。
他停顿了下，给足了少年消化的时间，这才道：「我一开始就说了，去美国有很多选择，而看似最简单的，对你反而是最困难的，对吧。」
柯靳烽没回答，范舟咳嗽了声，算是替他回答：「龚指导，靳烽的事你不太了解，但你说得很对，走F-1的那个签证，三条都无法通过。」
龚松林点头，他表情严肃下来。
「所以，我有几个建议，可能更适合你！」
「目前国内有两个机构在做留学美高的，一个蔡崇信篮球奖学金，一个是蔚蓝百人计划。」
「但很可惜，我查阅了相关内容，蔡崇信篮球奖学金只吸纳13-15岁，并且有入选U系列的球员，也就是要有在初中参加国内大赛的履历的人。」
柯靳烽表情平静，他默默地听着。
「一个就是蔚蓝百人计划，陈放设立的，这个年龄放宽在18岁以下，是目前唯一契合你年龄的。」
「但这里有个问题，蔚蓝是每年6月以全国海选的方式进行筛选，最终在八月选择一百人赴美。」
「龚指导，蔚蓝就先不考虑。」柯靳烽忽然开口。
龚松林微微诧异，但这反而更有利于他的真正目的，也不追问，便继续道：「基于这些信息，和参考你的实际情况，我觉得有个建议，你可以考虑下。」
「做两手准备，第一，还是准备F1的签证，制作比赛集锦，发送给学校，得到认可后，开启赴美打球。」
「第二，你需要有官方认证的比赛经历，而不是野球，这个不能作数，用这个制作的集锦，很难得到采信。」
「所以，我建议你加入福建浔兴俱乐部，成为青训球员，请放心，合同上我会把关，不会让你受限制，而你相应的是能在各方面，为俱乐部，进行互利互惠的帮助。」
范舟心里暗想：果然如此，还是跟预想的一样。
但这种聊天方式，不仅精明也更合乎常理。
假如开门见山，难免有其他的想法，现在把一切假设都摆出来，告诉你赴美的步骤，反而容易接受。
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福建最接地气的球王。
很务实！
柯靳烽抬起头，认真看着龚松林问：「龚指导，你图啥？」
龚松林愣了下，他没想过一个16岁的少年，会这样问。
思索片刻，他回答道：「你有篮球的天赋，不应该混迹在野球场！」
「虽然我现在也是靠野球吃饭，但我不希望你这个年纪，在为挣钱奔波。」
「你该去对的地方，打你这个年纪的篮球。」
「就像你说的，你想去NBA，这是对的。」
「你问我图啥，我图一个心安理得！就这麽简单。」
寥寥几句话，柯靳烽信了。
「好，如果合同没问题，我愿意去俱乐部。」
龚松林眉开眼笑，来之前，他觉得招募柯靳烽最大的难题，就是生怕志在冲击NBA的少年，看不上俱乐部，一心就想去美国。
「你有什麽条件，你现在可以提。」
「我确实有个条件！」
「我只有一个亲人，我二爷爷在农村，我想把他接过来，假如我去了美国，我还希望俱乐部能照顾好他。」
柯靳烽说的时候，一直盯着龚松林，只要对方眼神有闪躲，语言有迟疑，他就立刻拒绝。
「没问题，这本来就是俱乐部的职责。」龚松林却回答得很果断。
「我现在负责福建女篮，还是有点权力，请放心。」
「那我没问题了。」柯靳烽看向范舟，而后者早已在心里转了千百回，只有他清楚，少年最大的软肋是他爷爷，其实摆平这点，少年就会同意。
「我是他的野球经纪人，但同意是他的叔，虽然我是个生意人，但我也是打篮球出身的。」范舟正色道，他看着龚松林：「就如龚指导刚才说的，其实也是我想说的。」
「只要对他有好处，我没问题。」
龚松林笑了起来，他是很少笑的人，笑对他来说，不是件轻松的事。
但今天他是很高兴，于是把心里的计划说了出来：「进入青训队，我们就会给你注册，这样你就有资格去U系列，你是06年的，虽然这个点不算友好，但还是可以努力的。」
因为国字号选拔球员是根据奇数年来组建球队，05和07年都有相应的U19和U17国家比赛任务，唯独06年出身就很尴尬。
这也是普遍现象，偶数年出身的篮球运动员，在U系列都很吃亏，处于上不去，又不能下的处境。
拿05和07届的举例，05届是22年打U18亚青赛，23年打U19世青赛。
07届则是23年的U16亚青赛丶24年的U17世青赛，接着是同年的U18亚洲杯和25年的U19世青赛。
根据赛制规则，不允许出现超龄球员。
06年的柯靳烽的选择几乎没有。
明天就是23年1月1日，从年龄上来说，柯靳烽明天就17岁了！
所以他无法参加23年的亚青赛和24年的世青赛，只有一线生机在23年的U19世青赛。
未来三年，他能参加的比赛是24年的U18亚洲杯，25年U19世青赛。
这是龚松林为柯靳烽制定的计划，通过全国U19青年篮球联赛（职业俱乐部青训队的U19联赛），成长为一名合格的职业球员。
至于赴美打美高，冲击NBA，龚松林并没有直言不讳的泼冷水来打击。
他深知温水煮青蛙的道理，等柯靳烽知道职业的艰难性，他最终会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龚松林也坚信，以柯靳烽现在所表现的天赋，他一定能成为俱乐部的骨干球员。
哄孩子，怎麽哄，他很擅长。
但这些柯靳烽不知道，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但龚松林保证可以照顾他二爷，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于是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龚指导，成了青训球员，我还能打野球挣钱吗？」
龚松林笑容僵硬住，在期盼的眼神下，犹豫片刻。
「可以，但只能在我的安排下。」说完看向了范舟。
范舟没吭声，他只要维系住柯靳烽的良好关系，就不担心接下来的发展。
「正好接下来有个村BA，你可以来！」
「在晋江！」
「什麽价格？」提到钱，柯靳烽很直接。
「五千一场，但输了要折半。」
「队友怎麽样？」柯靳烽想到昨天输的比赛，有些应激。
「代京也在。」龚松林却道。
代京……！
柯靳烽不再问，只是悄悄握紧了拳头。
见事情谈妥，龚松林也急着走，他要回俱乐部去协调，临走交代：「明天元旦，俱乐部也放假，3号你来晋江奥林春天篮球训练馆，这里是青年队训练基地报到。」
等龚松林走后，范舟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再看看柯靳烽，忽然就笑了起来。
「没想到吧，来福州打野球，打着打着就进俱乐部了。」
「让李山知道，他一定很高兴！」
而柯靳烽却没那麽开心，他反而感觉自己距离NBA更远了。
「头，还是要麻烦你，请你帮我筹备F1签证的事。」
柯靳烽望了眼球场大门，幽幽道：「我必须去美国。」
「两手准备是对的，你放心，我永远是你这边的人。」柯靳烽没直说，范舟却意会到了。
「实在不行，我去趟美国！妈的，其实美国我也有人！」
柯靳烽眼睛一亮：「真的？」
「因为疫情，外援的业务就断了，但明年外援会像燕子一样，都回来。」
燕子是黑的，所以篮球经纪人都会把黑人外援称呼为燕子，形容他们每年都会如期回到中国进行淘金。
「我有几个有交情的，放心，没那麽困难。」
「头，你不支撑我去俱乐部？」
范舟摇头：「关键看合同，还有你自己。」
「你要是打爆俱乐部所有人，他们才会把你当个宝，不要把龚松林的意见太看重，他上面，还有很多拿主意的人。」
「你范叔见过世面，我知道很多事。」
「但我还是支持你去，因为这是个机会，即便美国混不出来，你还是能回到，有个落脚地。」
「更何况，多了CBA的身份，你出场费也会高，总之是一本万利的事。」
柯靳烽抬头看天，今天的天气很好，换在老家山东，现在都鹅毛大雪了。
谁也不知道，他的生命倒计时，就剩四年半！
美高，NCAA，NBA。
他还有很多难关要去闯！
柯靳烽眼神慢慢坚定下来，无论前方多崎岖艰难，他都要冲下去。
和时间赛跑，和自己拼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