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一声脆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不是剑锋刺入血肉的声音。
而是一只白玉茶盏,精准无误地砸在了断念剑的剑脊上。
茶水四溅,几片泡开的灵茶茶叶很不给面子地糊在了姬凌霄那张视死如归的俊脸上。
剑锋偏了三寸,擦着姬凌霄的肩膀划过,只割破了一层衣料。
「姬凌霄,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姜怡宁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一脸肉痛地指着地上的碎瓷片。
「那是我刚从金刀门库房里搜出来的暖玉盏,一套八个,少这一个就不值钱了,这笔帐,记你头上石。」
姬凌霄愣住了。
那种悲壮惨烈的气氛,瞬间被这一杯茶砸了个稀碎。
他顶着额头上的茶叶,看着那个满眼只认钱的女人,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还要自残谢罪。
「宁宁……」
「闭嘴。」
姜怡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要死滚远点死,别脏了我荒渊的地界。还有,你那身法袍是天蚕丝织的,弄破了还得我出钱补,败家玩意儿。」
说完,她不再看姬凌霄一眼,而是转过身,红裙如火,一步步走向半空中的玄机子。
她走得很慢,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
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三位正准备出手的男人,都不自觉地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怎麽?嫌我说话难听?」
姜怡宁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嘲弄,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大乘期强者。
「老头,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我在下面易市都能听到你这算珠子崩脸的声音。」
玄机子脸色铁青,周身金光剧烈波动,显然被气得不轻:「妖女!你懂什麽?!老夫是在教导劣徒,是在为天下苍生……」
「苍生苍生,苍生送你钱了?」
姜怡宁直接打断了他,声音清脆,传遍了整个荒渊。
「你逼着他断情绝爱,逼着他抛妻弃子,逼着他把自己变成一把没有感情的兵器,这就是你所谓的救世?」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略显狼狈的姬凌霄。
「你看清楚了,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玄机子怒极反笑:「妇人之仁!兽潮将至,生灵涂炭!若无强者牺牲小我,何来大我?他身负天生剑骨,受天地供养,本就该承担起这份责任!这是天道!」
「去你的天道。」
姜怡宁嗤笑一声,语气里全是轻蔑。
「道德绑架玩得很溜嘛。既然你这麽大义凛然,你怎麽不去死一死?」
「我看你这一身大乘期修为也不弱,要是自爆元婴去填那个兽潮的窟窿,效果肯定比逼徒弟强。」
「你——!!」
玄机子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姜怡宁:「强词夺理!老夫寿元将尽……」
「那就是怕死咯。」
姜怡宁摊了摊手:「自己做不到的事,逼着徒弟去做,还美其名曰『大义』。」
「我要是你,早就找块豆腐撞死了,省得活着浪费空气。」
「再说了。」
姜怡宁话锋一转,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谁告诉你,只有断情绝爱才能救世?」
她指了指身后那片正在热火朝天建设的荒渊。
「看看这荒渊,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三不管的乱葬岗。现在呢?商队络绎不绝,修士安居乐业,就连金刀门那种靠打劫为生的强盗,现在都在老老实实搬砖。」
「这是姬凌霄一剑砍出来的吗?不是。」
「这是大家为了过好日子,为了赚钱,为了养家糊口,一点一滴干出来的!」
姜怡宁上前一步,气势竟丝毫不输玄机子。
「只有为了自己想守护的东西去战斗,那才叫力量。」
「靠道德绑架逼出来的,那是怨气!你要是真逼着姬凌霄为了所谓的『苍生』杀了我们母子,你信不信,明天他就能入魔,变成比兽潮更恐怖的灾难?」
「到时候,你也别救苍生了,先想想怎麽从你那疯徒弟剑下活命吧。」
全场鸦雀无声。
就连楚景澜都停下了摇扇子的动作,眼中异彩连连。
夜无痕异瞳里满是赞赏:「说得好!本尊要是被人逼着去救人,先杀那个逼我的人全家。」
玄机子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那个站在地上的红衣女子,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不是因为实力,而是因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通透和强悍。
这种强悍,他在任何一个修仙者身上都没见过。
「你……你……」
玄机子颤抖着手:「即便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事实!血月兽潮非同小可,若无人破界飞升……」
「换种剑意,我也能飞升。」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玄机子的辩解。
一直沉默的姬凌霄,伸手抹去脸上的茶叶,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双曾经如寒冰般死寂的眸子,此刻仿佛融化了千年的积雪,倒映着姜怡宁红色的身影,亮得惊人。
「师尊。」
姬凌霄看向半空中的老人,语气平静,再无之前的挣扎与痛苦。
「宁宁说得对,我是人,不是剑。」
「我修无情道,斩七情,断六欲,修为确实一日千里,但我从未感到过快乐,甚至不知道为何而拔剑。」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断念剑。
剑身还在微微颤鸣,似乎也在欢呼雀跃。
「直到遇见她,直到有了孩子。」
姬凌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虽然有些僵硬,却是发自内心:「我才明白,剑不仅是用来杀戮的,更是用来守护的。」
「守护我想守护的人,守护这个虽然吵闹但很温暖的家。」
「若是连家都守不住,这天下救来何用?」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剑意,从姬凌霄体内爆发而出。
不再是那种冰冷刺骨丶令人绝望的太上忘情意。
而是一种温暖的丶热烈的丶充满了生机与红尘烟火气的剑意!
那剑意冲天而起,直接冲散了天空中的乌云,甚至连玄机子的法旨金光都被逼退了数丈。
合体中期,合体后期,大乘……初期!
「这是……」
玄机子瞳孔剧烈收缩:「你竟然破了无情道,入了至情意境?!」
修真界剑修万千,无情道强,也易修。
而至情道,顺心至情,看似简单,却越简单越难突破。
但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机缘,多少人穷极一生也摸不到门槛。
姬凌霄竟然在这一刻,因为一个女人,破境了!
「师尊。」
姬凌霄收剑入鞘,对着玄机子深深一拜。
「兽潮若来,我自会去,不是为了苍生大义,只是我想去而已。」
「这是弟子的道。」
说完,他站直身体,转身走向姜怡宁。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留恋。
他站在姜怡宁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个最忠诚的骑士。
「宁宁。」
半空中的玄机子,看着这一幕,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那个曾经最得意的弟子,此刻身上哪还有半点剑尊的高冷?
可是那股新生的至情剑意,却比之前的无情剑意更加凝实,更加锋锐,甚至隐隐触碰到了飞升的门槛。
难道……真的是老夫错了吗?
「罢了……罢了……」
玄机子长叹一声,收回了空中的法旨。
「老夫再逼你也无用。」
他深深看了一眼姜怡宁,眼神复杂。
「女娃娃,你说得对,或许这世间的大道,不只有一条。」
说完,玄机子一挥衣袖,带着凌霄剑宗的众人转身离去。
背影有些萧索,但也似乎放下了一些沉重的包袱。
危机解除。
荒渊上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那些原本吓得半死的散修和金刀门弟子,此刻看着姜怡宁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神明。
连大乘期强者都被骂跑了!
还有什麽是姜祖宗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