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早该知道,一个海盗口中「乾净的舱室」可能干净,但乾净一定不可能。
所谓「乾净的舱室」,不过是一个堆放少许货物的狭小空间,只有简单的铺位。空气中满是鱼腥丶汗臭丶海水咸腥和食物腐败的混合气味,此刻的里昂无比怀念起皇家舰船上淡淡的蜂蜡和木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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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令人牙酸的尖锐声传来,扎希尔粗鲁地推开舱门,精悍的身躯堵住了整个门框,他那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弯刀拍打在门框砰砰作响。
「嘿,小殿下,你身上那件宝贝都要长蘑菇了!出来见见太阳,我的船可比你们皇宫的有意思多了!」
里昂抬起眼,沉默地站起身,依言走向门口。
当他经过时,扎希尔伸出粗糙的手指,极其随意地弹了一下里昂肩上那件紫袍的褶皱,动作轻佻得像掸去一件家具上的灰尘。
「瞧瞧,真正的皇家气派,」他对着身边经过的一个海盗挤挤眼,嗓门洪亮,「在咱们这破船上,也得保持体面,对吧?」
里昂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地中海正午刺眼的阳光和震耳欲聋的喧嚣里。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与气味如同海浪般拍打过来。
不远处,一群光着膀子的海盗正围成一圈掷骰子,叮当作响的第纳尔在粗糙的甲板上跳跃,赢家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输家则用各种语言咒骂着什麽。
一个老水手坐在桅杆下,正就着一小罐腥臭的鱼油,耐心地打磨着他那把弯刀的刃口。
另一些人则在修补船帆,粗大的针线在他们手中穿梭,他们一边干活,一边用里昂听不懂的方言唱着节奏古怪丶歌词粗鄙的号子。
在船头,两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甚至因为一点口角推搡起来,眼看就要拳脚相向,旁边的人不仅不拉,反而兴奋地起哄。
扎希尔像一座山一样站到里昂身边,双手抱胸,得意地欣赏着这片由他统治的「繁荣景象」。
「怎麽样,小家伙?」他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里昂,力道让里昂晃了晃,「开眼了吧?这才是活着!比你在皇宫里对着那些死气沉沉的壁画和神父有趣多了,嗯?」
里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扎希尔见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以为他被这场面震慑住了,不由得更加得意,洪亮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别担心,小殿下!习惯就好!在我这儿,你至少不会『发霉』——我保证你会被晒成一条上好的咸鱼!」
「你们要把我送去哪儿?」里昂对扎希尔这种对孩童的逗弄熟视无睹,而是细细回想扎希尔曾经说过的一个词,「亚历山大……港?」
扎希尔感到些许意外,不过随即又释然了,一个皇家小孩学过几个烂大街的地理名称有什麽稀奇的。
想到这里不由重重拍着里昂的肩膀,大笑道:「哎呀,告诉你你也不懂。你就把这船当成你父皇的皇宫,我们现在呢,就是从大厅走去餐厅吃饭,只不过路有点远,路上还可能碰到别的……客人。」
「唉,别管这个了,看看眼前的图景,你有你的帝国我也有我的帝国,」扎希尔用粗壮的手臂搂着里昂单薄的肩膀,把他扭向他甲板上蒸蒸日上的「帝国」,笑道,「不过你的帝国里面全是蠡虫,从根子里坏了,它们还斗来斗去,百姓死光了活不下去丶土地都丢给邻居了都还不忘内斗。它充其量只是一块朽木,妄称帝国罢了,你呢小家伙,你就是下一块小木头,哈哈!」
里昂的心顿时沉下去,随即一阵苦笑。扎希尔没有一句夸大。如果现在身处此地的是阿莱克修斯那家伙,他肯定听不懂吧,什麽蠡虫什麽木头的,估计要给他CPU烧坏了。
作为一个不算专业的精罗,他在游戏开档麻风王剧本之前就尝试过用东罗马皇帝曼努埃尔对抗神之鞭萨拉丁,结果他实在无计可施,只能以失败告终。
君士坦丁堡永远在上演内斗的戏码,宫廷政治就像罗马的枷锁和催命符,即使放在游戏里,如果不是凭藉所谓的行政制的数值的美,早在9世纪就被北佬驾着长船灭国了。
扎希尔见里昂一副自闭的表情,笑得更嚣张了,他从路过的属下手里顺手拿过一罐蜜饯,像给小狗丢零食一样塞到里昂怀里:「别伤心啊,保持礼仪,殿下,哭鼻子被大夥看到了可不光彩——给你吃蜜饯好不好?」
扎希尔搀扶着要「哭鼻子」的里昂在海盗们好奇而贪婪的目光中找到一最舒适的隐蔽处的货箱中坐下。
眼见这小孩被自己激得一时半会缓不过来,于是拔出他的弯刀,向桅杆下的老水手拿来鱼油,开始细细擦拭他的宝刀。
不知怎的,往日熟悉的海风丶手下那群混蛋的喧闹以及鱼油在刀刃上滑腻的摩擦声在扎希尔觉来都显得异常无趣。
他看向旁边缩着脖子偷摸四处观望的里昂,心脏和腹腔很快被一种无名的冲动刺挠着——他第一次清晰而焦虑地感觉到:他妈的,逗小孩真的太爽了!根本停不下来啊!
扎希尔清了清嗓子,用貌似慵懒的语气随口扯起一个话题,刻有刀疤的眼睛暗暗瞟向里昂:「喂,小家伙,你知道你跟你的国人们大不相同麽?要我说,你们罗马人,哦,还有法兰克人,心眼多得跟沙丁鱼群一样,可不像你,被逗一下就要哭鼻子!就说耶路撒冷吧,老国王死得早,留下个麻风病儿子。我听说啊,那孩子身体弱得跟芦苇似的,眼看也活不长了。」
他咂咂嘴,仿佛在品味一桩有趣的八卦:「现在耶路撒冷那帮贵族,眼睛都瞪绿了。西比拉公主和她那个野心勃勃的丈夫居伊,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都在盯着王座。啧啧,眼看就要乱套咯!」
里昂心中一动:怎麽把我给漏了,果然我没有继承权吗?
他面上不动声色:「这就是父皇说过的所谓『权力的游戏』?不过,老国王……难道就没有身体康健的其他子嗣吗?」
「其他子嗣?」扎希尔停下擦刀的动作,扭过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里昂,随即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尊贵的殿下,您是在深宫里待太久了吗?阿莫里国王除了现在王位上的麻风王,就只和第一个老婆生了个女儿也就是西比拉公主,他跟现在的太后也是只生了女儿。儿子?连个屁都没生出来!耶路撒冷谁不知道?要是真有个儿子,现在至于这麽乱吗?」
「我们的人在亚历山大港,没少跟耶路撒冷的商人打交道。要真有这麽一位王子,教廷和萨拉丁苏丹的间谍早就把消息传遍世界了!可现在,连个传闻都没有!」
里昂感觉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之前恐惧自己是「不该存在之人」,是相对于已知历史而言。
而现在,他发现自己甚至在当前这个现实里,似乎都可能是一个不被承认的丶完全隐形的幽灵。
「那麽,我到底是谁?」
母亲玛利亚·科穆宁娜和某个不明贵族的私生子?一个精心策划的丶用来在某个关键时刻使用的工具人?还是一个连他的「创造者」们都讳莫如深的丶更深阴谋的产物?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死死抓住栏杆,手指不住地颤抖。
他望着远方沉默的海平面,眼神迷茫而空洞。
扎希尔后续的调侃或安慰,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的世界,在扎希尔那阵粗野的笑声中,已经被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