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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影子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仿佛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里昂那句反问的回音,似乎还在厅间隐隐作响。

    玛丽亚捂着嘴的手缓缓垂下,因极度震惊而微张的唇微微颤抖。泪水瞬间盈满了她的眼眶,却没有落下。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儿子,目光贪婪而难以置信地在里昂脸上流连,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雅阁在最初的错愕过后,眉毛和嘴角挑起一个古怪的弧度,玩味地审视着里昂,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小子行啊……」他低声嘟囔:「妈的,在我面前装得跟只小绵羊似的,在这儿倒是成精了?」

    雷蒙德伯爵的脸上看似平静无波,但他踉跄的脚步,以及那只原本捋着胡须丶此刻却僵在半空的手,彻底出卖了他。

    王座之上,那具一直靠意志强撑的躯体,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松弛下来。鲍德温将头向后,轻轻靠在王座背垫上,面具后的双眼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光彩,变得柔和,甚至闪过一丝一瞬即逝的笑意。

    「好……好!我亲爱的弟弟,看来君士坦丁堡的牧首,倒也不全是我想像中的庸才。」鲍德温平日虚弱的声音里,仿佛注入了某种未知的力量,笃定而带着几分欣喜。他转过头,抬手接过雷蒙德伯爵适时递来的手套,声音柔和下来:「伯爵,就按我们方才的议程,去找乔斯林,务必截住他给居伊和雷纳尔德军队的拨款。另外——」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重新落在里昂身上:「带太后回寝宫吧,里昂还有神父留下。我很想听听我亲爱的弟弟在君士坦丁堡生活的那些故事……」

    雷蒙德伯爵躬身行礼,转身时目光复杂地看了里昂一眼,随即带着一步三回头的玛丽亚告退。国王轻轻摆手,示意身后的侍从也全部退下。

    沉重的门扉合拢,议事厅内只剩下三人。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丶被拉长的影子,将王座上的身影衬托得愈发孤独。

    几乎是同时,王座上的国王呼吸骤然变得沉重急促,那双一直强撑着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刚才在众人面前的镇定已是极限的压抑和掩饰。

    他抬手止住因担忧而欲上前询问的里昂和雅阁,咬着牙,声音细若游丝:「不必探究血缘的真伪,那已无关紧要。我称你为弟,非因亲情,而是因为……我需要你。」

    「如你所见,我的身体正被疾病寸寸吞噬。而我的王国,同样如此——被内部的蠢虫与鹰派啃噬。吕西尼昂的居伊和沙蒂永的雷纳尔德,他们渴望战争,一场会毁灭这个脆弱王国的战争。当我卧病在床,无力视事之时,需要有人……替我坐在这王座上。」

    里昂联想到自己曾经对麻风病人的伪装,犹豫道:「王上,关于您的病,我或许……了解一些。它通过密切丶长期的接触才会传播,而非目光或气息。它的进程虽然无法逆转,但您可以通过洁净的饮食与隔离来延缓,并避免继发的感染……」

    鲍德温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惊奇:「你还读过医书?」

    里昂摇摇头:「读过一些,但并非关于麻风病。我知道这些,只是因为……」他抬头犹豫地看了雅阁一眼,「我以前扮演过麻风病人。」

    「很久吗?」鲍德温追问,语气急切,似乎对原因并不在意,只关心结果。

    里昂谨慎地回答:「很久,从有记忆起,一直到……遭遇海盗之前。」

    这个答案让鲍德温的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告诉我细节,」他声音低沉而专注,「你是如何扮演的?面具是什麽材质?斗篷有多厚?走路时,是弯腰驼背,还是刻意跛行?」

    里昂被这一连串专业的问题问得一愣,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认真地回答道:「面具是软皮革的,内侧衬着亚麻,确保不会直接摩擦皮肤,也便于长时间佩戴。斗篷是厚重的深色羊毛,即使在夏天也能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显得臃肿且不合时宜。」

    里昂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微微佝偻起背,声音也刻意压低:「走路不能太利索,要显得迟缓,偶尔会因为虚弱或关节疼痛而稍有停顿丶微微摇晃。看人时,目光要躲闪,不能直视,仿佛害怕被人注视,也害怕注视别人……」

    雅阁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看着里昂几乎本能地进入状态,既心疼又无奈,这些细节他再熟悉不过了。

    国王静静地听着,面具后的目光审视着里昂的每一丝神态和动作。直到里昂说完,他才缓缓靠回王座,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丶极轻的叹息。

    「好,很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关键拼图的笃定,「那麽,听着,里昂。我要你——」

    鲍德温凝视着里昂稚嫩的面庞:「成为我的影子。」

    「穿上和我一样的袍子,戴上一样的面具,在我无法出现的时候,你就是我。你要坐在议事厅里听他们争吵,你要用我的名义压制居伊和雷纳尔德的狂想,你要维持王权的表象,直到……最后一刻。」

    饶是里昂这麽一个穿越者,都被这天马行空的计划震惊了,更别提他身边的雅阁。雅阁当即上前一步,声音因恐惧而尖锐:「王上,这……这太疯狂了!这是窃取神授的王权!一旦被发现,他会死的!」

    「那麽,任由王国滑向毁灭,我们就不算亵渎神恩了吗?」他的目光重新锁定里昂,声音低沉下去,「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太后的孽种丶王室的耻辱……你的母亲,在我亲政之初,便一而再丶再而三地插手政务,就凭她是太后,就凭她姓科穆宁?」

    他的眼神里落满了深沉的疲惫,话锋却随即一转:

    「同时……我喜欢你,我欣赏你,里昂。这与个人好恶无关,完全出于我的政治判断,出于王国的至高利益。无论我内心有多麽厌弃你的出身,你都比那个无能的居伊好一万倍。他除了依仗他引以为傲的圣殿骑士团同盟,他还有什麽?即便倾尽王国所有骑士团之力,以他那蹩脚的指挥和可笑的自负,在萨拉丁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这不是请求,」他最终说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是一份……契约。用你的自由,换取这个王国存续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