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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税政提议

    乔斯林垂首立于议事厅中央,指尖在袍袖下无意识地收拢。王座上的阴影笼罩着他,空气里只余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他向前微倾上身,迟疑问道:「王上,您召我前来,是为了居伊……」

    国王的声音从王座传来,如往常一般透着虚弱的清亮,但语气冰冷:「舅舅,您最近……跟居伊走的很近啊……」

    乔斯林头垂得更低,急声辩白:「都是居伊假传王令!我……我一直都在尽心尽力为您管理王国的财政!」

    一声极轻的丶仿佛带着讥诮的叹息从面具后传来:「尽心尽力?」国王猛地直起些身子,那双透过面具眼孔的目光锐利如鹰,牢牢钉在他身上,「连拨给雷纳尔德的那笔额外第纳尔,也算在『尽心尽力』里面吗?」

    乔斯林喉咙发紧,刚要解释,却被王座上那只裹着白色亚麻手套丶微微抬起的手止住了。

    「舅舅,」国王的话锋忽然一转,那压迫感稍减,语气变得近乎探究,「告诉我,抛开所有这些政治上的烦扰,你心底……最想得到什麽?」面具眼孔后的目光沉静地锁住他,「我要听真话。」

    乔斯林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复杂情绪。

    「埃德萨,」他声音低沉下去,「那是……我失去的故土。」

    国王轻轻颔首,仿佛早有所料。

    「那麽,依舅舅看来,」他头微微歪向一侧,银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居伊是个怎样的人?或者说……会是一位怎样的君主?」

    乔斯林的眉头紧紧锁起,眼前闪过居伊暴躁的神情与雷纳尔德那双狂热的眼睛。「他……勇武过人,是教会与骑士团的利剑。只是……」他斟酌着用词,「也仅止于一把利剑了。」

    国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利剑?你还是太高看他了,舅舅。利剑……若不知为何而挥,指向何方,与乡下老农的杀猪刀有什麽区别?更何况成为一国之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能听出中气不足的虚弱,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他若安分守己,凭藉坚城或可偏安一隅。可惜,他身边围绕的全是渴望用战争换取荣耀,而非真心在乎王国存续的声音。他和雷纳尔德那个疯子最大的不同在于——雷纳尔德至少曾在我麾下于蒙吉萨力挽狂澜,他有发疯的资本!而居伊有什麽?」

    他稍稍前倾,语气加重:「舅舅,若你还想见到十字旗飘扬在埃德萨的那一天,就将目光放长远些。那个莽夫,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

    国王的声音最终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我们与萨拉丁的和平,如同沙漏。在这有限的时日里,我们要做的,是整顿财政,广开税源,削减一切不必要的耗损,将每一分力量,都积蓄起来,用以应对两年后必将到来的风暴。」

    乔斯林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仿佛内心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往日处理公务时的锐利与专注:「我明白了,王上。您是想对财政进行改革?」

    国王点点头:「在那之前,我首先需要清楚了解王国目前的税源。」

    「禀告王上,」乔斯林清了清嗓子,流畅答道,「目前王国大致有六大税源,分别是土地与农业税丶人头税丶商业关税丶教会的什一税丶司法罚金以及封臣税。」

    「其中占据最大份额的,是商业税丶关税和什一税,不过最后的什一税是掌握在教会手里,我无权过问。」

    国王稍稍思忖道:「什一税方面,我会找希拉克略大主教商谈。关于商业税……你具体说说。」

    乔斯林迟疑道:「这个……难说,细分名目繁多,大多互相重复丶冲突,从未有过清晰的官方厘定,完全是一笔糊涂帐。但即便如此,最终入库的数额依然相当可观。」

    「是吗?」国王稍稍后倾,靠在王位的坐垫上,话锋一转,轻快说道:「舅舅,我最近读了读雷蒙德伯爵从开罗带回的书籍,那里记载着遥远的东方国度赛里斯皇帝的智慧。」

    「在赛里斯,所有大宗的商业贸易都需要『官府』的审批和票据许可,这既能减少因背信违约的商业纠纷的发生,也能规范市场,使得商贾的流水和利润处于他们的监察之下。」

    「其二嘛,对于手工业作坊,他们采用一种我前所未见的『原料购入抵税』的奇妙算法,工匠用于生产制造购买的原材料可在税前扣除。」

    「其三,也是最核心丶最见智慧的,他们废除了种种苛捐杂税,对商业行为只课徵一种税——『商业增值税』。举例而言,一个铁匠花十枚银币买铁,将之打造成铠甲后售得五十枚银币。此税只针对其中增值的四十枚银币徵收。」

    国王看着台下已然目瞪口呆的乔斯林,语气轻松地补充道:「舅舅,我对这些都是外行,道听途说罢了。不过,我觉得其中或许大有借鉴之处,此事,我想交由你全权负责,先行尝试,你觉得怎麽样?」

    乔斯林已经完全懵住了,他不明白国王为何突然想出一个如此天马行空丶几乎不可能的想法。

    他下意识质疑:「王上,这……太不可思议了!商人的成本丶价格还有利润,这些都是他们的秘密,我们怎麽可能让他们乖乖申报甚至计算所谓的『增值』?即使他们被迫同意,他们也会联合作假帐!」

    「热那亚和威尼斯的商人是我们的命脉,他们之所以来这里,就是因为我们的商税清晰明了。现在推出一个如此复杂丶谁也说不清最终要交多少税的玩意儿,他们明天就会把船开到埃及的亚历山大港去!即使……即使商人愿意配合,我们该如何给他们制定规范丶核算丶监督和收取?这将需要成百上千的书记员丶会计师和税吏!王上,这笔庞大的薪水和开销,很可能比新税本身收上来的钱还要多!我们会先于国库破产!」

    乔斯林的胸脯猛烈起伏,他喘着气,继续说道:「而且……而且这种程度的改制,贵族们还有教会,都不会同意的!」

    乔斯林深吸一口气,将头深深埋下,咬着牙:「王上,请原谅我的直白,虽然我们过去一直以来的方式并不完美,但它是稳定的丶可预测的。而您的新计划,听起来美妙,实际上却像……撒旦的蛊惑……」

    国王没有因他的质疑而愠怒,声音反而异常平静:「舅舅,我理解你的每一个担忧。你说的都对,如果明天就全面推行,结果一定会如你所料——完全是一场灾难。」

    「所以,我需要的不是你现在就相信它能成功。我需要的,是你相信我。我们不要把它看成一个即将颁布的法令,而是看作……需要我们两人共同淌过的一条汹涌的河流,而河流的对岸……」国王俯下身子,低语道,「或许藏着一座足以强国的金矿。」

    「我们不会惊动任何人。你不是管辖着阿卡城麽?我们暂且只选阿卡进行试点尝试,你我亲自核算,看看它到底是一个天才的想法,还是一个愚蠢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