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映照着图格塔金惨白的脸。
他肿胀的眼皮艰难地抬起,目光死死锁住里昂,仿佛要穿透这孩童的皮囊,看清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你……究竟是谁?」
扎希尔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带着海盗惯有的粗野兴奋嚷道:「叶门的埃米尔?!真他妈没想到,我扎希尔这辈子还能绑到这麽值钱的『大鱼』!够本了!」
雅阁则迅速收敛了惊容,凑近里昂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精明地笑道:「啧啧啧,一位埃米尔,还是萨拉丁之弟。你这小子,现在应该正在盘算怎麽换取最多的赎金吧?」
里昂却缓缓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图格塔金:「赎金固然诱人,但一位心怀不甘的埃米尔,能换来的或许远不止第纳尔金币。」」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见里昂迟迟不说话,图格塔金不甘地继续发问。
「唉,早就听说叶门山高路远,偏居一隅,没想到这消息竟然闭塞到这种程度。」里昂一脸惋惜和怜悯,「我想不通,苏丹的地盘那麽大,作为苏丹的四弟,他怎麽着也得给您一块富庶的领地吧?」
「你到底在说什麽?在挑拨离间?」图格塔金冷笑道,「哼,我与兄长的情谊牢不可破,不必白费唇舌!」
见里昂一副玩味的笑容,图格塔金怔了怔,喝道:「别想着别拐弯抹角!是不敢说出你的身份吗?那你没有资格与我说话!」
「里昂·德·安茹,耶路撒冷国王同父异母的弟弟。」里昂恭敬地施了一礼,脸上露出坏笑,「虽然我们都是国王或苏丹的弟弟,但真论起地位来反倒是您不配与我平等说话。」
「嗯?」图格塔金下意识流露出一丝疑惑。
「因为我是王储,而您不是啊!」里昂眨了眨眼。
「呵,小孩子过家家。」图格塔金不屑道,「收起你的那些幼稚的掉牙的话,乖乖回到你兄长的宫廷去,让你后面的那个刀疤脸来跟我讲话!」
「恐怕不见得,您自己心里明明白白。」里昂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萨拉丁有三个弟弟,二弟阿迪勒丶三弟谢姆斯丁·图兰沙赫,您是最小的那个。」
「苏丹的儿子们尚小,有望继承苏丹衣钵的无非是你们这几个兄弟。阿迪勒治理最富庶的埃及,图兰沙赫治理叙利亚重镇大马士革,不过嘛,三年前就莫名其妙暴毙了,苏丹侄子法鲁克获得了大马士革。」里昂感慨道,「而你,九年前则被苏丹派去镇压叶门的异端起义,从此一直就任叶门的埃米尔,似乎……再无调动?」
「叶门位置偏僻,沙尘漫天,水源稀缺,民众也不见得多听话,唯一的好处就是红海的商贸,但商船的目的地无一不是开罗就是亚历山大,叶门不过就收个关税而已……」里昂幽幽说道,「就连此番大战,您也只能在后勤船上,眼睁睁看着别人摘取攻城略地的荣耀……」
「你懂什麽!叶门地处要冲,扼守红海……」图格塔金试图辩解,声音却失去了最初的底气。
「我是不懂。」里昂轻声打断,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图格塔金闪烁不定的眼睛,「我不懂为何同样的血脉,却有如此不同的际遇。我更不懂,一位雄心勃勃的埃米尔,为何甘心永远屈居人后,甚至连正面作战的机会都难以触及?」
里昂直视着图格塔金的眼睛,逼问道:「您心里,当真就毫无波澜吗?」
图格塔金心中一震。
眼前这个小孩说的,确实正中他的所思所想。但就算他再有怨言也断然不可能做出背叛苏丹之举!
「阁下,还请再想的仔细些。您已经威望上远远不及阿迪勒亲王,此番又兵败于我们,还被俘获了。若是消息传出去,苏丹即使依然愿意为了您支付赎金,往后您又该如何自处?」里昂观察着他的表情,果断上前补刀:「我想,您也不希望以败军之将的形象回国吧?」
图格塔金呼吸猛地一滞,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压制翻涌的情绪。
一时间,船舱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芯噼啪的轻响。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原有的愤怒和戒备已被一种复杂丶凌厉和挣扎取代,语气微微有所缓和:「你……到底想说什麽?」
嘿嘿,时机终于到了。
里昂压抑着笑容,再次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想和您做一笔交易。一笔能让您……有机会改变现状的交易。」
「交易?」图格塔金瞳孔微缩。
「是的。我可以直接释放您,和您的部下离开。」里昂的话石破天惊,连旁边的扎希尔和雅阁都顿感诧异。
「不仅如此,我还会赠您一艘快船——就是我这位刀疤脸属下那艘矫健的沙兰迪轻型战舰,您可以乘坐着它,和被我们俘获的俘虏和舰船一起……北上与阿迪勒亲王会合。」
图格塔金眼中闪过极度的困惑和警惕:「你到底在玩什麽把戏?送我船?连带我军的俘虏也一并送回?」
里昂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您只需对外宣称,在雅法外海遭遇我方舰队,经过血战,力克敌军,并俘获此船。这艘船和船上的俘虏们,就是您军功的证明。至于我为何要这麽做……」
里昂故意卖了个关子,语气变得高深莫测;「您无需知道全部。您只需明白,此事若成,阿迪勒亲王攻打贝鲁特之战,必遭重挫。这对您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一个战败失利的阿迪勒,和一个携胜而归丶俘获敌舰的图格塔金,在萨拉丁苏丹面前,分量将会如何?」
图格塔金死死盯着里昂,试图从这少年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欺骗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令他深深忌惮的平静与自信。
巨大的诱惑此刻如同海妖的歌声,在他耳边回荡。权力丶地位丶认可……这些他内心深处渴望已久的东西,似乎突然有了一条隐秘的路径。而风险……似乎只压在了他的竞争对手阿迪勒身上。
漫长的沉默之后,图格塔金喉结滚动了一下,嘶声问道:「我怎麽能信你?」
「您别无选择。」里昂平静的声音极具蛊惑性,「以俘虏的身份回去,您将彻底失去一切。而接受我的提议,您至少有机会拿回属于您的东西,甚至……更多。赌一把,如何?」
图格塔金的目光再次扫过扎希尔和雅阁,最后定格在里昂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