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第1/2页)
田正威这些日子难得清闲。
自打南麂岛一役之后,商队的航线重新畅通起来。耿瘸子那伙海盗被一网打尽,余党作鸟兽散,沿海的商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田正威的货物一批批顺利运输,银子流水般进账,手下的人都夸他英明果断,他却只是谦虚地笑笑,说这都是龙无乐和兄弟们拼出来的。
这天午后,阳光暖和地照在院子里。田正威难得没有处理商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了神。
那本书是《枕草子》,日本女官清少纳言写的随笔。前些天一个日本商人送他的,说是当今日本最流行的书。田正威起初不以为意,随手翻了翻,没想到一看就放不下了。那清丽淡雅的风格,那对四季风物的细腻感受,那春之破晓、夏之夜色、秋之黄昏、冬之清晨,在这些转瞬即逝的时刻中发现永恒的美。都让他深深折服。
“春,曙为最……”他轻声念着开篇那句,心中感慨万千。日本人写书,不像中原那些文章,动不动就之乎者也,看得人昏昏欲睡。这《枕草子》读来,倒像是在听一个老朋友在聊天,亲切得很。
他又翻到写四季的那一段,细细品读着那些关于春夏秋冬的感悟。清少纳言写春天,说“逐渐转白的山顶,开始稍露光明”,写夏天,说“月光很亮的晚上,漆黑的暗夜,也各有其趣”。四时的意趣,自然的变幻,宫廷的见闻,日常的琐事。这些看似零散的片段,却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时代生活画卷。这些文字,没有什么大道理,却字字珠玑,让人读了心生欢喜。
“真好。”田正威喃喃道,“读来别有风味。”
正看得入神,门外传来脚步声。龙无乐的声音响起:“田爷,有客来访。”
田正威抬起头,放下书,问道:“什么人?”
龙无乐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一个日本人。年轻的,精壮的,穿着……穿着轻甲。手里拿着刀,腰间还有一把短的。”
田正威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是佐助!快,快请他进来!”
龙无乐转身去了。片刻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佐助。
他依旧是一身武士的装束,腰插长短双刀,身上穿着轻甲,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却难掩那股英武之气。他看到田正威,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进来,双手抱拳,用生硬的汉语道:“田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田正威哈哈大笑,迎上去一把抱住他:“佐助兄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快坐!”
他一边拉着佐助坐下,一边朝外面喊道:“龙兄弟,让厨房置办酒菜!把那坛存了八年的绍兴黄酒拿出来!还有,让他们把前几日送来的那几样海鲜也做了菜!”
龙无乐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佐助坐在椅子上,打量着书房里的陈设。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头摆着几本线装书,还有一只青瓷香炉,正袅袅地冒着轻烟。最显眼的是桌上那本翻开的《枕草子》,书页上还压着一片枫叶做的书签。
他点点头,汉语比以前流利标准很多了,“田君这里,典雅得很。”
田正威笑道:“哪里哪里,随便摆摆。佐助兄弟,你这一行可好?怎么有空来看我?”
佐助道:“我现在在官方商队担任护卫,常来往于日本和宋土之间。这次押货到温州,听说田君就在这边,特地来拜访。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田正威,“隆家公托我向田君问好。这是他的亲笔信。”
田正威接过信,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他小心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认真地读了一遍。信是用汉字写的,笔力遒劲,措辞恳切,字里行间透着对罗津共同反抗刀伊的赞许之情。读完之后,他小心地把信折好,收进怀里,道:“隆家公太客气了。当时在罗津,我们不过是尽了友邦本分。他这样惦记着,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佐助道:“隆家公常说,当时要不是田君带着商队的人帮忙,罗津有多少日本民众会被刀伊奴役。”
田正威摆摆手,笑道:“谢什么?刀伊犯境,烧杀抢掠,那是我们文明之邦共同的敌人。我当时正好在博多湾,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说起来,那次经历也让我见识了你们日本将士的勇猛,罗津那一战,你可是立了大功的!”
佐助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骄傲,还有几分对往事的感慨。
两人正说着,龙无乐带着人端上酒菜。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盆清蒸的鲈鱼,一盘红烧的虾,还有那坛存了八年的绍兴黄酒。酒坛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酒香就飘散开来,满室生香。
田正威亲自给佐助斟满酒,举杯道:“来,佐助兄弟,为咱们重逢,为当时并肩血战,干一杯!”
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佐助道:“田君,这些天刀伊比以前老实多了。自从那次血战之后,他们再也不敢来骚扰了。”
田正威点点头,欣慰道:“那就好。我走过这么多国家,发现日本才是人间仙境,富士山的雪,京都的樱花,还有你们这样勇武的武士,还有那么美的文化。这样的地方,理当繁荣富庶,不受外敌侵扰。”
佐助听了,眼中光芒闪烁。他端起酒杯,郑重道:“田君这番话,佐助铭记在心。若刀伊还敢来犯,我们日本武士定当奋勇抵抗。田君若愿意再次相助,佐助感激不尽。”
田正威大笑道:“那还用说?若刀伊还敢来,我田正威愿意再出人出力,捣其巢穴,护卫友邦!来,喝酒!”
两人又是一饮而尽。
田正威放下酒杯,感慨道:“佐助兄弟,说句实话,我以前对日本了解不多,就知道是个岛国。这几年接触多了,才真正喜欢上你们的文化。”
他拿起桌上的《枕草子》,道:“你看这本书,写得真好。清少纳言这位女官,真是才女。她对四季的感受,对生活的观察,对美的洞察,都让我佩服。”
佐助点点头,道:“清少纳言是日本的才女,她的书在日本很受欢迎。田君能喜欢,真是难得。”
田正威摆摆手,道:“哪里哪里,我就是胡乱看看。不过我是真心喜欢。你们日本的文学,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淡淡的,轻轻的,但又让人回味无穷。”
他又拿起另一本书,是《万叶集》。他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一首和歌,道:“你看这首,写得多好——‘本是来春野,摘取紫罗兰;却因恋原野,竟夜宿花间。’”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中土的诗,写景也写得很好,但总带着一股子功利。要么是‘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要么是‘落第逢人恸哭初,平生志业欲何如。鬓毛洒尽一枝桂,泪血滴来千里书。’,要么是‘铜梁剑阁几区区,十上龙门空路岐。’,读多了,总觉得喘不过气来。你们日本的和歌不一样,就是单纯地写景,单纯地抒情,读来让人心静。”
佐助听着,眼中满是感动,道:“田君能这样理解日本文化,佐助……佐助不知该说什么好。”
田正威笑道:“说什么?来,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佐助放下酒杯,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叹了口气。
田正威察觉到他神色有异,问道:“佐助兄弟,怎么了?有心事?”
佐助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田爷,我们日本虽好,但也有一样东西,让人日夜不安。”
田正威道:“哦?是什么?”
佐助道:“地震。”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道:“我们日本列岛,地动频繁,几乎每天都有小震,隔几年就有大震。我从小就在地震中长大,已经习惯了。但习惯了,不代表不怕。”
田正威神色凝重起来,道:“我在书上看到过,说日本多地震,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佐助点点头,道:“确实严重。我爷爷那辈,经历过一次大地震。那时候他还年轻,正在田里干活,忽然地就晃起来了,晃得人站都站不住。房子塌了,山崩了。爷爷说,那次地震之后,整个村子都变了样,熟悉的地方都不认识了。”
田正威听得心惊,道:“这么厉害?”
佐助道:“还有更厉害的。听老人们说,每隔几百年,日本就会有一次大地震。那种地震,能把山震塌,能把海震翻,能把整个城市夷为平地。”
他顿了顿,又道:“有时候半夜醒来,想到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来一场大地震,心里就慌得很。但慌也没用,只能忍着。这就是我们日本人的命。”
田正威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同情。他放下酒杯,郑重道:“佐助兄弟,若真有那么一天,日本遭遇大难,我田正威虽在宋土,也必慷慨相助。要钱出钱,要力出力,绝不含糊。”
佐助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道:“田君……”
田正威摆摆手,继续道:“我也会为日本祈祷。我虽然不信佛,不信道,但我相信天理。日本这么好,日本民众这么好,天理不会亏待你们的。日本,必有天佑。”
佐助听着,眼眶微微发红。他站起身,朝田正威一揖,道:“田君这番话,佐助铭记在心。”
田正威连忙扶起他,笑道:“咱们是兄弟。兄弟有难,岂能袖手旁观?”
两人又喝了几杯,田正威忽然道:“佐助兄弟,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佐助道:“田君请说。”
田正威指着自己的宅子,道:“你看我这宅子,是宋人常见的样式。青砖黛瓦,雕梁画栋,看着倒是气派。可我这几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宅子,总让我觉得有点阴森。”
佐助愣了一下:“阴森?”
田正威点点头,道:“对,阴森。你看那些雕梁画栋,那些复杂的纹饰,那些幽深的走廊,白天还好,一到晚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阴影里。有时候我一个人走在廊下,都忍不住回头看看身后有没有人。”
他叹了口气,道:“后来我看了你们日本的房屋,那种简洁、通透、明亮的设计,真是让我眼前一亮。没有什么复杂的雕饰,就是木头、纸、席子,但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佐助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田正威继续道:“我看过一些日式房屋的图画,那种格局,那种与庭院融为一体的设计,真是绝了。廊下铺着木板,可以坐着看雨,看雪,看花开叶落。屋里没有那么多隔断,光线通透,空气流通。我想把这座宅子改成日式的,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世界,不再被那些阴影笼罩。”
他顿了顿,看着佐助,道:“佐助兄弟,你愿不愿意指导指导?该怎么改,怎么建,我都听你的。”
佐助听完,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他站起身,朝田正威深深一揖,道:“田君愿意把宅子改成日式,这是对我们日本文化的最大认可。佐助一定尽力,把田君的宅子改造成最舒适的日式庭院!”
田正威大喜,连忙扶起他,道:“好!好!那就拜托你了!来,喝酒!”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房屋的结构聊到庭院的布局,从茶室的设计聊到枯山水的意境。佐助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田正威认真地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龙无乐在一旁看着,虽然听不太明白,但也觉得热闹。
酒过数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田正威拉着佐助的手,道:“佐助兄弟,今晚别走了,在我这儿住几天,帮我对这宅子,好好规划规划。”
佐助想了想,道:“商队过几天才会启程回日本,那我就打扰了。”
田正威笑道:“说什么打扰?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龙兄弟,给佐助兄弟安排最好的客房!要朝南的那间,能看到院子!”
龙无乐应了一声,带着佐助去了。
田正威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光,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想起当时在罗津的那一战,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时光,想起那些困苦的日本平民。那些记忆,永远不会褪色。
他转身走回书房,拿起那本《枕草子》,继续翻看起来:“白色衣袍,着表袴,童子为之下梳发……无论何时,使我心动的,总是那些细微的事物……”
他轻声念着,浑然忘记了时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田正威就派人请来了最好的工匠。
来的是两个人。老的那个姓岳,五十多岁的模样,干瘦精悍,一双手很粗糙,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力气活的人。他在温州城里做了三十多年的泥瓦活,什么风格的房子都见过,是这一带有名的师傅。少的那个是他的徒弟,二十出头,膀大腰圆,一脸憨厚相,跟在师傅后面,手里提着一大包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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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师傅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这座宅子,捋着胡须道:“田君,您这宅子青砖灰瓦,用料扎实,坐北朝南,采光也好。怎么着,要改?”
田正威笑道:“岳师傅,今天请您来,不是小改,是大改。我想把这宅子整个翻新,推倒重来,改成日式的。”
岳师傅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日式的?那是什么样式?我干了一辈子泥瓦活,还没见过那种房子。”
田正威指着站在一旁的佐助道:“这位佐助兄弟是日本人,他会告诉你怎么改。您老就照着做,工钱好说,绝不会亏待您。”
岳师傅打量了佐助一眼,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他见多识广,知道日本这个地方,但还真没见过日本人的房子是什么样子。
佐助走上前来,用他那比以前流利了许多的汉语说道:“岳师傅,日式房屋和你们中土的房屋有几个最大的不同。第一,你们喜欢用砖石,我们喜欢用木头。第二,你们喜欢雕梁画栋,我们喜欢简洁素雅。第三,你们喜欢把房子隔成许多小间,我们喜欢通透的大空间。”
岳师傅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佐助,认真思考着他的话。
佐助继续道:“具体来说,屋顶要改成歇山顶,但要做得轻巧些,不要那么厚重。屋檐要伸出去,下面要有廊下,可以坐着看雨。墙壁要用木板和纸,不要用砖石。地面要铺榻榻米,那是用稻草编的席子,踩上去软软的,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岳师傅皱着眉头道:“木板和纸?那能结实吗?温州这边台风多,一阵大风过来,不得吹跑了?还有那榻榻米,稻草编的,不怕受潮?咱们这边潮湿得很,梅雨天一来,什么东西都发霉。”
佐助笑道:“所以要有廊下。廊下可以遮阳挡雨,保护墙壁。榻榻米下面要架空,通风防潮。我们日本人做了几百年,没问题的。日本那边台风也多,比温州这边还多,我们的房子都能扛住。”
岳师傅想了想,点点头道:“成,那就试试。不过这些物料咱们这边不一定有,得现找。楠木有,杉木有,松木也有,但要好的,得去山里选。纸要韧的,不能一捅就破,这个得找专门做纸的。榻榻米要是这边没有,就让佐助兄弟画个样子,找人照着编。稻草咱们有的是,就是编法得学。”
田正威在一旁道:“物料的事好办,要什么尽管说。木头要最好的,楠木、杉木、松木都行。纸要韧的,越韧越好。榻榻米就照佐助兄弟说的做,多少钱都行。”
岳师傅应了一声,带着徒弟开始在院子里丈量尺寸。师徒俩一个拉尺子,一个记数字,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把整个宅子的里里外外都量了个遍。
佐助跟在一旁,一边比划一边解说,哪里要开门,哪里要开窗,哪里要建廊下,哪里要铺榻榻米。他的汉语确实比以前好多了,已经能说得很清楚流利。岳师傅一边听一边不时问几个问题,很快就明白了大概。
丈量完尺寸,岳师傅收起尺子,拍拍身上的灰,道:“田君,这活不小,得一个月才能干完。我回去多叫几个人来,先把那些不要的墙拆了。拆墙的活最累人,得多叫几个年轻力壮的。”
田正威点点头:“行,工钱按天算,每天结账,绝不拖欠。人不够就多叫。”
岳师傅喜笑颜开,带着徒弟走了。
接下来几天,宅子里热闹了起来。
岳师傅带了七八个人来,有泥瓦匠,有木匠,有小工。他们先把那些不要的墙拆了,把门窗卸了,把那些雕梁画栋都拆下来堆在院子里。每天从早到晚,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尘土飞扬,一片繁忙。
佐助一直守在旁边,一边指导一边帮忙。他对这些活计很熟悉,毕竟在日本也见过不少工匠干活。他告诉木匠怎么锯木头,怎么榫卯,怎么让结构既结实又美观。他告诉泥瓦匠怎么处理地基,怎么架空榻榻米,怎么让廊下的排水顺畅。他还亲自示范怎么安装纸门,怎么推拉,怎么让它们严丝合缝。
龙无乐也在一边帮忙。他虽然汉语说得不好,但干活十分积极。他帮木匠扛木头,帮泥瓦匠搬砖,帮小工清理垃圾,忙得满头大汗却从不叫累。他那魁梧的身板,一个人顶两个人用,扛起木头来呼呼生风,岳师傅看了都啧啧称奇。
“这苗家汉子,真是好力气!”岳师傅对田正威道,“田君,您从哪儿找的这人?”
田正威笑道:“比武大会上收的。是个豪杰。”
岳师傅点点头,继续干活去了。
田正威自己也没闲着。他在院子一角搭了个临时的小房间,用木板钉的,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他把商队的事务都搬到了那里处理。每天上午,他坐在那个小房间里,批阅文书,接见商队的人,处理各种杂事,忙得不可开交。
这天上午,一个商队管事匆匆跑来,说有一批货在市舶司出了点问题,需要田正威亲自去解决。田正威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活,骑马去了市舶司。处理完回来,已经是下午了。他顾不上休息,又钻进那个小房间,继续处理积压的事务。
岳师傅看他忙成这样,忍不住道:“田君,您这又是改造房子,又是处理商队的事,两头忙,不累吗?”
田正威道:“累什么累?心里高兴,就不累。您老不也是,干了一辈子活,还***?”
岳师傅道:“也是。”
下午的时候,田正威从那个小房间里出来,在院子里走走,看看改造进度,问问佐助意见。他走到正在施工的区域,看着那些已经拆掉墙的地方,看着那些正在挖的地基,看着那些堆在一旁的木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期待。
佐助走过来,道:“田君,地基挖好了,明天就可以开始铺了。铺好地基,就可以立柱子了。柱子立好,就可以上梁了。一步一步来,很快就能看到样子了。”
田正威点点头,道:“辛苦你了,佐助兄弟。这些天一直在这儿盯着,连休息都没好好休息。”
佐助摇摇头,道:“不辛苦。等房子建好了,田君住在里面,就是日本文化的传播者了。我在日本那边,也可以告诉别人,我在宋土建了一座日式房子。”
田正威笑道:“什么传播者,我就是喜欢而已。”
佐助也笑了。
两人正说着,龙无乐扛着一根大木头走了过来。那木头又粗又长,少说也有两百斤,他却扛得稳稳当当,脸不红气不喘,脚步稳健,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他把木头放在指定的地方,擦了擦汗,朝田正威咧嘴一笑。
田正威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道:“龙兄弟,歇会儿吧,别累着。”
龙无乐摇摇头,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不累。干活……心里踏实。”
田正威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个苗人汉子,自从跟了他之后,一直尽心尽力,从无怨言。南麂岛那一仗,他拼死杀敌,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建房子,他又主动帮忙,任劳任怨。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田正威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几天过去,宅子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那些不要的墙都拆完了,整个宅子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柱子还立在那里,孤零零的,看着有些凄凉。但田正威知道,这是涅槃重生,旧的去了,新的才会来。
岳师傅带着人开始挖地基,挖出一条条沟槽,填入碎石,夯实,再铺上木板。那些木板是特制的,下面留了通风口,防止受潮。佐助蹲在一边,用手摸着那些木板,感受着它们的平整度。他朝岳师傅点点头,用汉语说:“好,很好。岳师傅手艺好。”
地基铺好,开始立柱子。那些柱子都是上好的楠木,又直又粗,泛着淡黄色的光泽,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木匠把柱子一根根立起来,用榫卯固定好,再用绳索拉紧,确保它们都垂直。柱子立好之后,整个房子的骨架就出来了,一根根柱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士兵列队,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佐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柱子,眼中闪烁着光芒。他转头对田正威道:“田君,你看,这就是日式房屋的精髓。柱子承重,墙不承重,所以墙可以做成活动的,可以拆,可以移,可以随时改变空间。今天想要大房间,就把墙都拆了;明天想要小房间,就把墙装上。灵活得很。”
田正威点点头,道:“真是奇妙。我们中土的房子,墙都是固定的,想改格局就得拆了重盖。你们这个好,灵活。住久了也不会腻,随时可以换。”
佐助笑道:“这就是我们的哲学。房子是给人住的,应该适应人,而不是让人去适应房子。”
田正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天傍晚,佐助找到田正威,神色有些黯然。
“田君,”他道,“商队明天就要启程回日本了。我得走了。”
田正威愣了一下,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心里还是有些不舍。他握住佐助的手,道:“这么快就走?不多待几天?”
佐助摇摇头,道:“已经待了好几天了,不能再耽搁了。商队那边还有事。”
田正威沉默了片刻,叫家丁拿来一包银子,递给佐助道:“好,那就不留你了。这点银子你收下吧,这几天辛苦了。”
佐助勉强收下,点点头,道:“一定来。”
第二天一早,佐助把那几个泥瓦匠叫到一起,把剩下的活计仔仔细细交代了一遍。哪里要注意,哪里要小心,哪里要特别处理,都说得清清楚楚。岳师傅带着几个徒弟,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交代完活计,佐助走到田正威面前,深深一揖。
“田君,这些天多谢款待。”他道,“佐助铭记在心。”
田正威扶起他,道:“说什么谢?咱们是兄弟。以后常来常往,日本那边有什么好东西,给我带点来。我这边有什么好东西,也给你留着。”
佐助点点头,眼眶微微湿润。
两人站在宅子门口,相对无言。良久,佐助道:“田君,保重。”
田正威道:“保重。一路顺风。”
佐助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正在改建的宅子,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看了一眼田正威和龙无乐,然后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田正威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龙无乐走过来,轻声道:“田爷,佐助兄弟走了。”
田正威点点头,转身走回院子里,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工人,看着那些已经立起来的柱子,看着那些堆在一旁的木材,心中涌起一股新的力量。
“岳师傅,”他喊道,“接着干!咱们要把这房子建好,等佐助兄弟下次来,让他看看,咱们做得怎么样!”
岳师傅应了一声,招呼着工人们继续干活。
接下来的时间,田正威依旧两头忙。上午在那个小房间里处理商队事务,下午在院子里监督工程进度。虽然忙,但他并不觉得累。相反,他每天都精神抖擞,干劲十足。
他时不时走到正在施工的区域,摸摸那些新立的柱子,踩踩那些新铺的地板,问问岳师傅。他看着那座房子一天天成形,一天天变成他想象中的样子,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他想到了以后的生活。等房子建好了,他要在廊下铺上草席,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那里,泡一壶茶,看院子里的花开花落。春天看樱花,夏天看荷花,秋天看红叶,冬天看雪。那样的岁月,光是想想就让他心里敞亮。
想着想着,他嘴角浮起笑意。
“田爷,您笑什么?”龙无乐走过来,好奇地问。
田正威道:“我在想,等房子建好了,咱们坐在廊下喝茶的样子。”
龙无乐也笑了,道:“那一定很好。”
田正威拍拍他的肩膀,道:“到时候,咱们一起喝茶,一起看花。”
龙无乐点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夕阳西下,工人们收工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田正威坐在那块石头上,望着那座越来越成形的房子,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